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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八十五章 因果 第八十五章 ...

  •   第八十五章因果

      韩钺被关在淮安府衙大牢最深处的单间里,已经七天了。銮驾入城那夜,禁军查抄府衙,他从后院翻墙逃跑,被刘宁远亲自从墙头上拽下来,摔断了三根肋骨。太医来看过,说死不了,就是疼点。

      牢房阴冷潮湿,霉味混着铁锈味从栅栏缝隙里溢出来。韩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沈念站在栅栏外面,穿着一身便装,手腕上还缠着麻布,身后跟着两个穿便服的禁军——他不知道的是,这二人都是老耿和郑武的旧识。

      “韩大人,别来无恙啊。”沈念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候一个久别的故人。她让人搬了把椅子,狱卒把椅子放在栅栏外面,沈念示意他们抬进去。狱卒有些迟疑:“大人,犯人没佩重锁,别冲撞了您。”

      沈念看着蜷在墙角的韩钺,像是在看一件即将归档的旧物。“无妨。韩大人不会这么没有分寸。刑部和大理寺的会审批文下来了,陛下着我监审。所以,韩大人,从现在起——归,我,管。”

      韩钺蜷在墙角,左脸的箭伤已经溃烂化脓,听见“归我管”三个字时眼角猛地抽了一下。沈念从袖中取出那份文书,展开,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种极假的关切。“韩大人,还听听文书吗?”

      韩钺蜷着不动,也不吭声。

      沈念挑眉,眉宇间尽是嘲讽。“我只伤了你的脸,没听说你聋了啊,韩大人?”

      韩钺终于抬起头,哑着嗓子开口:“小人得志的小娼妇,焉敢跟爷爷——”

      话音未落,沈念扬手便是一鞭。那鞭子是从老方腰间抽出来的马鞭,细牛皮绞的,握在沈念手里还有些发滑。她没有用全力,但鞭梢带着破风声抽在韩钺溃烂的左颊上,力道精准得像她在靶场上拉弓——不放空,也不失控。韩钺惨叫一声,整个人像被烙铁烫了一样往墙角缩。

      “韩大人,你说什么?我没听清。大点声。”沈念甩了甩鞭子,不紧不慢地把鞭梢在手腕上绕了一圈。韩钺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第二鞭已经落下来了,这一鞭抽在他断过的肋骨上,隔着囚衣都能听见鞭梢擦过皮肤的脆响。韩钺疼得浑身痉挛,整个人从墙角滑下来,蜷在地上不住地发抖,嗓子里挤出一连串含混的求饶声。

      “姑奶奶——姑奶奶,别打了——我说,我什么都说——”

      沈念收回鞭子,让狱卒重新把椅子摆正,坐下来。鞭子搁在膝上,鞭梢还沾着韩钺脸上的脓血,她低头看了一眼,拿帕子擦了擦手,再抬眼时语气依旧平淡。“那,韩大人——你认识耿大年吗?”

      “谁?”韩钺一脸茫然。

      沈念看着他的反应,语调缓慢而危险。“不知道啊。就是那个被你污蔑通倭的‘修船工’,被你花了那么久活活打死的那个。不会一点印象都没有吧?嗯?”她又扬起了鞭子,这一回没有抽下去,只是让鞭梢在离韩钺鼻尖不足一寸的地方划过。

      韩钺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重重磕在墙角上,连声喊着姑奶奶饶命,说自己知道错了。

      沈念把鞭子收回膝上,坐回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打他那么多天,他都挺下来了。我来见你,一炷香不到,你就能屈能伸成这样。韩大人,你竟然还任过武职?真是丢我们武将的人。”沈念一脸嫌弃又真诚的说出了肺腑之言

      “韩钺你这样的人,怎么配活着呢?”

      “沈念!沈念你不能杀我!”韩钺的声音忽然又尖又厉,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我还没在刑部和大理寺过堂,对当朝五品滥用私刑是重罪!我有宗族、有皇亲,你不能杀我!不能杀我!”

      沈念仿佛听了个笑话,转头看向旁边的禁军。“老方,这个玩意儿,五日前才把我和两个禁军有品级的兄弟捅穿了,扔在驿站里烧死,现在他说,对朝廷命官滥用私刑是重罪。”她笑了一声,那笑声极短,像刀锋在磨石上擦过,眼里的讽刺却没有盖住底下翻涌的苦和恨,“他识字呢,知道王法。”

      老方抱着刀靠在栅栏上,冷冷地看了韩钺一眼,目光扫过沈念腕子上渗出的新红。“是,大人,今日笑得肚子疼。不如今日让我们照料韩大人回忆回忆,您明日再来审。”

      “说得是。本官与韩大人.......来日方长。”沈念站起来,把鞭子递给老方,掸了掸袍子。走到监房门口停住脚步,回头对老方和老赵说了句,“那今日同韩大人叙叙旧吧。韩大人之前翻墙逃跑的时候,被你们刘郎将扯下来摔断了几根肋骨。你们行伍之人若是会正骨,也帮帮韩大人。”

      她推开牢门,沿着长长昏暗的甬道往外走。甬道尽头的铁门被推开时,午后刺眼的阳光猛地涌进来,把她整个人吞了进去。栅栏门在她身后重新合上,昏暗的牢房里,两个禁军缓缓转过身,活动着手腕。

      此后数日,沈念并未如老方所言去“审”韩钺,只嘱咐老方和老赵没事去正骨叙旧,二人常常告诉韩钺沈念马上要提审他,也让守夜的牢头半夜勤着把韩钺叫醒,说是怕他伤口感染发烧昏厥,隔两个时辰用冷水替他擦一把脸。如此不消几日,韩钺的眼眶已经深深凹陷下去,听见栅栏外有人走动便会浑身发抖,嘴里含混地嘟囔着什么,像在求饶,又像在自言自语。沈念听老方禀报说韩大人如今精神多了,夜里醒得很准时,便点了点头,说不急,且让他再熬些日子。然后她带着苏蕙离开了淮安城。

      车马沿着运河南下,走了两日,到苏州时正是傍晚。苏蕙母亲的家在城南一条窄巷里,院门虚掩着,门楣上钉着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苏氏绣坊”四个字。院子不算阔大,却收拾得极干净,廊下挂着几排刚染好的丝线,颜色从深紫到浅碧,在晚风里轻轻晃动。六七个女子正围坐在正房的门厅里绣花,有说有笑,膝上摊着未完工的绣件,听见院门响齐齐抬起头。

      苏蕙的母亲从绣架后站起来,四十出头的妇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靛青布衫,袖口挽到肘弯,手指上还残留着染料的痕迹。她看见苏蕙先是愣了一瞬,快步走过来,一把将女儿揽进怀里,搂了好一会儿才松开,上下打量着苏蕙,又转头看向沈念,眼眶微红,却硬是忍住了没掉泪。她松开女儿,转向沈念便要往下跪,沈念一把扶住了她。

      “苏擎姐,不必如此。您是长辈,又是我的同乡,哪有长辈跪晚辈的道理。”沈念扶着她的手臂,语气温和而笃定。

      “沈大人,蕙儿在信里说您待她极好。今日您来,我竟不知道要如何谢您。”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历经风霜的沉稳。沈念说不必谢,让苏蕙把带来的几匹布料和点心提进院子,说这是自己的一点心意。苏母推辞了两回便收下了,拉着沈念的手往正房走,一边走一边回头对廊下一个正绷绣面的年轻女子喊了句“秀儿娘,烧壶新水沏茶”。

      正房不大,收拾得极干净。墙上挂着一幅未完工的绣品,绣的是江南春景,针脚细密,配色清雅。几个绣娘见来了大人,搬了小凳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话。沈念听见一个年纪最小的姑娘声音清亮好辨,脆生生地说在街上见过这个官人,旁边的秀儿娘拍了一下她的脑袋,说要叫大人。

      沈念笑了。苏母见沈念不恼,说:“都是市井丫头,没有规矩得很,大人见笑了。”

      “这样生动,才好。”沈念说,又问苏母如何以绣娘之身立了女户。苏母给沈念沏了杯茶,在侧首坐下来,慢慢说起这些年的经历。丈夫过世后族里要收田宅,她没有儿子,族中叔伯说她迟早要改嫁,不如早把产业交出来。她不肯,夫家族中便百般折辱,一时让她改嫁族叔,一时又来家里闹,她终是身单力薄,带着女儿搬出了祖宅,靠刺绣手艺在苏州城里立了女户。起初没有绣坊肯收她,她便自己在家里接零活,一件一件攒。后来手艺渐渐被认可,便有几个同样无依无靠的年轻女子找上门来想跟她学手艺。她收下了她们,在自家院子里支起绣架,接苏州城里几家大绣坊的外包活计。

      “都是些苦命人。”秀儿娘来倒水,在旁边接了一句,“我是因为无所出,被夫家休了的,娘家嫌我丢人不肯收,苏婶收了我,还教我绣工。如今我绣的蝴蝶,知府夫人都夸过。”

      “那你为何叫“秀儿娘”?既无所出,秀儿是谁?”沈念闻言问道,秀儿娘说“有”又问她在这里做了多久。秀儿娘说三年了,如今自己也能带徒弟了。她指了指院里一个埋头绷绣面的少女说这是新来的,来了不到半年,学得快,就是不爱说话,一天到晚闷头干活,跟她说话不超过三句。那少女仿佛听见了一样,抬起头看了沈念一眼,很腼腆地点了下头,又低下头继续刺绣。

      沈念看着这满院的丝线、绣架和那些在暮色里说笑着收拾活计的年轻女子,忽然想起当年在清平县,她娘的针线也是极好的。只是那时候女人的针线只能给自己家里做,不能拿出来卖,更不能以此为业立户。她对苏母说了句“亏得你,这些姑娘才都有了出路”。

      苏母怔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绣架边缘。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了几分:“沈大人,我一个绣娘,帮不上您什么忙。但您在江南若有需要用得着我们的地方——我们这些人,旁的本事没有,但论做事,不怕吃苦。”

      沈念看着苏母和她身后那些在绣架前忙碌的女子,忽然觉得有些欣慰。在坊舍之间、旷野之地,总该有姑娘们能自己安身立命的办法和道理。她看着这一屋子大大小小的女子,既觉得欣慰,也觉得满腹感慨。这些女子,只要给她们机会,她们会识字、刺绣、养蚕、织布、算账,其实也能做工匠、做手艺、甚至去当兵。她们需要的不是谁的恩赐,是一个能让她们靠自己活下去的机会。

      “苏州城有多少像你们这样的作坊?”

      “差不多规模的,少说十来家。”

      “你们彼此之间可有往来?”

      秀儿娘抢着说偶尔有,不多,各家都是自己接活自己干。苏母补充说都是女户自立的作坊,没有统一的行规,有时候被绣坊压价也只能认了。沈念问她可想过把这些作坊联合起来建个行会,统一接单、统一议价,便不再是散兵游勇。苏母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想过。怎么没想过。但行会要有行头,按规矩得是男子。我们都是女户立家的,若是把行会挂在别人名下,只怕用不了多久就被人生吞了去。”

      “若有女官替你们作保呢?”沈念放下茶盏,“朝廷往后会在江南派驻女督官,虽说先是专管漕运、赋税的,但是总能作保。若你们信得过,我可以替你们牵这个头。不单是绣坊——苏州城里若有别的营生也是女子经营的,或是将来有女子想做行头的,日后都可循此例。规矩是人定的,人改了,规矩便改了。”

      苏母看着沈念,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秀儿娘在旁边眼眶已经红了,喃喃道:“若是如此,以后我们也就有了靠山了。”

      沈念看着她,笑了笑。“谈不到靠山,只是男人经商有的,咱们也可以慢慢搭起来。”

      当晚,苏母张罗了一桌晚饭。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不过是一碟酱鸭、一碟清炒时蔬、一碟腌萝卜,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排骨汤。苏母有些不好意思,说家里粗茶淡饭,沈大人别嫌弃。沈念拿起筷子夹了块腌萝卜放进嘴里嚼了嚼,说周婶腌得更咸,这块刚刚好。

      苏母端详着沈念,忽然笑起来。“你小时候爬树打枣子,裤腿蹭得全是树皮屑。有一回从树上滑下来,膝盖磕破了,你爹把你扛回家,你一路嚎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她摇了摇头,“那时候你才这么高,扎两个小揪揪。谁能想到,后来你一个人走了那么远的路。”

      “是啊,如今清平县没了。枣树也没了。”沈念端着汤碗,声音很轻。

      “可是念念,你还在。还在做当年没人敢想的事。”苏母把一块酱鸭夹进沈念碗里,语气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极沉的分量,“你在江南做的事,坊间也多有传闻,给我吓坏了。伤都还疼吗?余下的都要不要紧?”

      “不要紧。亏得苏蕙机灵,要不可就托大了。如今凶险已过了。”沈念顿了一下,“就是女子为官,总是不易。”

      “是啊,生为女子,不论如何都大不易。”苏母放下筷子,声音比方才缓了几分,“我这嫁人一遭也不得自主。苏蕙进京科举,我多有忐忑,我只这一个孩子,怕有好歹。但是我知道,不论嫁人做买卖,如何我也护不住她一直安稳。我倒是嫁人了,先夫活着的时候族亲倒是都来往得好,也都夸我贤惠持家,可先夫一走也是人走茶凉,不过两年便将我们母女扫地出门。如今虽然立女户有些产业,但每日也是悬着心,尤其是刚立女户那阵子,常常怕人寻事,夜里从来不敢睡实。我那几年常是装出彪悍性子来,好让苏蕙有个依靠。但她早慧,如何不知我的难处,总想护着我。后来我们作坊人多了,几个年岁大的便互相帮衬着,也让那些小丫头们有个依靠。”她抬起眼,看着沈念,“念念,如今你有本事,可是苏姐听说你那些危险,知道你不容易。我不知道怎么劝你,也不知道怎么劝小蕙——指望男人,指望世道,都是不能长久的。就得尽力跑,跑得离危险更远一点,离日头更近一点。”

      沈念没有说话。她把那碗排骨汤端起来慢慢喝完了,汤已经不烫了,只那股温热的咸香还留在舌尖上。

      沈念留下住了两日,没有去官府安排的驿站,只在苏家住着。苏母把最好的房间腾出来给她,换了新洗的被褥,窗台上还搁了一小碟桂花糖,说是秀儿娘特意去街上买来的,怕沈大人半夜饿了没东西吃。苏蕙这两天格外安静,帮秀娘绷绣面,帮不爱说话的少女染丝线,偶尔抬头看看沈念和苏母说话,嘴角弯弯的,也不插嘴。她难得有这样的时刻——不聒噪;沈念也难得有这样的时刻——仿佛有了自家长辈,好像回到了小时候。

      两日后的清晨,沈念带着苏蕙同绣坊众人辞行。苏母送到巷口,东西几乎装了又装总觉得不够,临走还是又往苏蕙怀里塞了个包袱,里面是几件新赶出来的衣裳和一大包酱鸭。秀儿娘和几个绣娘也跟了出来,站在巷口朝她们挥手。苏蕙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快走几步跟上沈念,低声说了句“先生,我娘好像长白头发了”。沈念没有回头,只是说了句“那就回去之后多给她写信”。然后她们翻身上马,往淮安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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