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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八十六章 城楼 第八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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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城楼
从苏州回到淮安,沈念没有回陆家别院,直接去了府衙大牢。老方正在牢房门口剥花生,看见她进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花生衣,咧嘴一笑。沈念问他韩大人这几日如何,老方说精神好多了,夜里醒得极准时,就是有些怕耗子,说完又补了一句肋骨不好正骨,这不,断了的肋骨接上了,又断了,最近正准备重新接。沈念点了点头,径直往牢房深处走去。
韩钺蜷在墙角,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看见是沈念,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条件反射地往墙角缩。他脸上的箭伤已经开始结痂,但新添的鞭痕横七竖八地覆在旧伤上,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肋骨大约是真的断过又接过——他呼吸时胸腔里发出一种细微的、骨头碎片互相摩擦的咯吱声,每一次起伏都让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
“韩大人,别来无恙。”沈念还是这个开场白,隔着铁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看着韩钺惊惧的瑟缩,想起老耿——他死前是不是也这样孤独恐惧过。她想起老耿蹲在芦苇丛里画地图时的侧影,他不识字,画图全靠记忆,每一处都用自己的办法标注了方位和距离。把地图交给她时还很不好意思,说图画得不好,但位置都是对的。她又想起郑武,想起他蹲在驿站门槛上替她绑匕首时粗糙的手指,想起他中箭之后咬着牙把断箭从肩窝里拔出来,血溅了一地,硬是把闷哼压成了喉咙里的一声低喘。
“韩大人,这次想起来老耿是谁了?”她的声音不高。韩钺匆忙点头,生怕晚了一刻就又要遭毒打。
“那我今天有新问题了。你还记得郑武是谁吗?”韩钺的瞳孔猛地收缩,他似乎终于意识到今天和往日不同——沈念太平静了。
韩钺只抖若筛糠,沈念也不想再与他说什么了,只同老方说:“带韩大人出去晒晒太阳吧。关了这么久,脸色白得很,想是总在牢里的缘故。咱们得让他精神些,才好上路。”说完便转身往外走。身后传来韩钺嘶哑的嚎叫,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老方把花生壳踢到墙角,和老赵一左一右把韩钺从地上拽起来。韩钺挣扎着想要抓住栅栏,指甲在铁杆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但断过两次的肋骨让他整个上半身都使不出半分力气,只能像一袋烂泥般被拖出牢房。
马车停在府衙门外,车后拴着一条长长的麻绳。老方把麻绳绑在韩钺的脚踝上,绑得很仔细,打了死结。老赵坐上马车,扬起鞭子在空中抽了个响哨,老方骑马跟着。马车缓缓驶出府衙大门,驶上淮安城的青石板路。
街边渐渐聚起围观的百姓。起初只是几个在巷口晒太阳的老人和玩耍的孩子,然后是在吃饭的码头苦力、铺子里揉面的伙计、河边洗衣裳回来的妇人。他们站在街边,看着那辆马车缓缓驶过,看着车后被拖行的身影在青石板路面上磕磕绊绊地跟着,偶尔遇到他摔倒还会等他翻滚完。断掉的肋骨每一次与地面相撞都让他发出一声沙哑的惨叫。
有人认出了韩钺。有人低声说了句“是那个韩知府”,旁边立刻有人接话:“他也有今天?!他不是霸道得很吗?”“可不是吗,老天有眼啊。之前他看上豆腐坊家的姑娘,强抢了入府,他府里抄家了豆腐刘家才给接回来。”“隔壁那个卖菜的王伯,那天就因为多看了两眼,让韩知府的家丁踹了一记窝心脚,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听说豆腐刘家姑娘回来之后身上没有一块好肉,回来没两天就咽气了。”“怪不得刘嫂子像失了魂了似的。”“圣驾来了,他们家没去告御状?”“你当是戏文呢,哪个有胆子去拦驾,不当场砍了你?况且豆腐刘家还有小儿子要养呢,也不能一家都不活了。”“刘家姑娘能活着回来看看爹娘,已经是老天开眼了。”
人群里忽然有个半大的孩子追着马车跑了起来,一边跑一边朝车后那个被拖行的身影扔了一颗石子。石子砸在韩钺肩上,他痉挛了一下,没有力气躲。紧接着又一颗,再一颗。追着马车跑的孩子越来越多,石子落在马车上、地面上、韩钺蜷缩的身体上。街边的成年人没有阻止——被段文耀挤垮过的小商贩、被盘剥过的码头苦力、被克扣过漕粮的纤夫,他们站在人群里看着韩钺被拖过这条他曾经管辖的街道,沉默得像一排钉在岸边的木桩。
一个在码头扛了大半辈子活的老人,佝偻着背站在街角,嘴唇抿成一条极细的线。他的儿子当年被段文耀的货栈挤垮了生意,欠了一身债,跳了运河。后来段文耀被押解进京,他儿子的名字被记在朝廷的恤民册上。今天他看见那个当年在段文耀的宴席上推杯换盏的知府被人拖着脚踝磨过街面,肋骨在石板上刮出一道断续的血痕,他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那个被韩钺侮辱过下狱的学子也站在人群里,嘴里还在念着什么,像是在背《大昭律》。他念得颠三倒四,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记得自己被当众抽鞭子的那天,韩钺坐在公堂上笑着说“读书人打读书人,不算辱没斯文”。如今他站在人群里,看着韩钺像一条狗一样被拖行在他曾经管辖的街道上,大约是觉得这是他读过的最解气的一本书。
马车穿过城里的主街,一路拖到淮安城的西门。城墙下已经聚了不少人。老赵把马拴在城墙根下,和老方一起把韩钺拖上石阶。每上一级台阶,韩钺磨破的脚就在石棱上磕一下。他连惨叫的力气都已经没有了,喉咙里只发出咯咯的、像破风箱漏气般的声响。老方把他从城垛口提上来时,他的裤腿已经被磨穿了,膝盖上露出白森森的骨头茬子,左脚的踝骨脱了臼,歪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
老方把韩钺吊上了城楼。麻绳绕过他的腋下,把他悬在城墙外侧。他的身体在半空中轻轻晃动,溃烂的脸颊被午后烈日照得发亮。老赵从腰间解下一只水囊,拧开盖子,将里面浓稠的蜜水倒在韩钺暴露的皮肤上。蜂蜜的甜香在风里散开,很快便引来几只嗡嗡作响的飞虫。越来越多。
沈念站在城墙上,对城下聚拢的百姓朗声道:“韩府府医说,前知府韩久居牢房不见天日,恐进京过堂有碍,让每日晒一个时辰太阳。本官准了。只是为了方便犯人管理,由禁军专人看押,每日到城楼倒吊一个时辰,避免同党有不轨行为。”
城下的人议论声起。“这么吊着能治病?”“你傻啊,这是游街呢。”“那怎么说……”“不该管的别管。”“韩知府同党是谁?”“这时候谁来救就是谁。”“啊,懂了懂了,可真是恶有恶报。”“那个女大人挺狠啊。”“听说刚任命了漕运司副使,是个女煞星。”“煞不煞的,跟咱们老百姓什么干系,我倒是看着挺解气。”
沈念没有理会那些议论。日头正烈,阳光刺得她微微眯起眼。飞虫嗡嗡地聚拢又散开,韩钺在半空中抽搐着,像一条被挂在城墙上风干的鱼。她在心里极轻地说了一句——老耿,郑武,愿你们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