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4、第八十四章 杀人偿命 第八十四章 ...

  •   第八十四章杀人偿命

      沈念扶着苏蕙的手站起来,往门外走去。院子里阳光正好,桂花香气被晨风搅散了,落在廊下的石阶上,也落在她那张被烟火熏过、被泪水洗过、却依然沉静的脸上。

      刘宁远站在廊下,看见她出来,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侧身让开了通往正堂的路。他替她通传过了,女帝在陆家正堂等她,散了与江南各府官员的议事之后,留了半个时辰的空档。

      陆家正堂是典型的江南书香门第的格局——不阔大,但极高敞。正中悬着一块匾额,上书“清慎勤”三字,落款是陆家上一代家主的手笔。女帝坐在正堂的圈椅上,手边搁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面前还摊着几份刚从京城加急送来的折子。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落在沈念身上——换了一身素色褙子的沈念,手腕上还缠着麻布,脸上被烟熏出的痕迹还没褪去,但脊背挺得笔直,进门便要行礼,被女帝抬手止住了。

      “朕说了,养伤期间不必行礼。”女帝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沈念依言坐下。苏蕙在门外廊下候着,刘宁远也在门外,背靠着廊柱,那把短刀横搁在膝上。正堂里只有女帝和沈念两个人,窗外桂花香气一阵阵涌进来,混着案上墨迹未干的折子散发的松烟味。

      “陛下,江南漕运一案,臣有未尽之言。”沈念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但语气笃定,没有任何犹豫,“臣自五月抵淮安,查实段文耀虚报淤堵、截留税款、走私军需三条罪状,牵出冯俭签发免检文书、平湖镇军倒卖军需通倭两条大案。本案所有证据,包括段文耀进出流水、冯俭免检文书底单、平湖镇军关防文书、永昌号通倭信笺,以及清江浦沿岸货栈侵占河道的测绘舆图,臣已分批次送交御史台。以上证据均附有经手人署名和核验日期,经得起复核。”

      女帝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冯俭签发免检文书三年间收受段文耀‘京中打点’累计已逾万两,此案有段文耀进出流水和冯俭签发文书的时间对照为证。平湖镇军指挥使倒卖军需给倭寇接应点永昌号,此案有平湖镇军关防文书和永昌号通倭信笺为证。以上两条,臣请陛下下旨彻查,并公示审查结果,以正视听。”她停了一下,像是需要换一口气,但很快便继续说了下去,“臣在淮安查案期间,随行禁军郑武、耿大年因公殉职。禁军钱毅、医女冯氏因公致残。以上四人,臣请陛下赐予抚恤和嘉奖,以慰忠魂。”

      “还有吗?”女帝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敲在正堂的梁柱上。

      “还有。江南漕运之弊不在淤堵,盐铁等由是如此。臣请陛下在江南设立常设监察机构,以制度代专差,以常规代替孤军。”沈念说完这句话,终于停了下来,胸口微微起伏。她要说的都说完了。不是为自己,是为那些已经回不去的人。

      女帝沉默了很久。正堂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桂花落在青砖地上的声音。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沈念面前,低头看着她。

      “你说的那些人,朕已着人厚待了,你回去找刘郎将他们问了便是。”她顿了顿,“且说说旁的。除了冯俭、魏家、平湖镇军的指挥使,就不想问问主谋是谁?你明知道有更上面的人。”

      沈念抬起头。女帝的目光落在正堂那块“清慎勤”的匾额上,像是在透过那三个字看着更远的地方。

      “臣不敢置喙。”

      “是朕的堂兄。”女帝的声音在同一刻响起,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早已归档的旧事。

      正堂里忽然极静。窗外有风穿过桂花树,把几片花瓣吹落在窗台上。沈念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攥紧了袖口。女帝收回目光看着她。

      “先帝在世时,他曾领过江南织造一职,后来虽然调回京城,在江南留的人脉还在。平湖镇军的指挥使是他当年保举的。冯俭签发的免检文书里,最早的一批,就是他在江南织造任上经手的。”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账,“但如今的江南,也不是他预料之中的江南了。朕登基这些年,江南积弊朕一向知道,只是给老族亲几分薄面。但你在江南查出了通倭,这件事就不再是怀柔可解的了。朕来江南,江南的世家也该知道,这天下终究还是朕的天下。”

      她说完这番话,重新坐回圈椅上。沈念不敢搭腔,只拘谨地坐着,冷汗顺着额角无声滑落。

      “你刚才说,江南之弊不在事,而在人。朕也觉得如此。朕今日与江南各府官员议事,酌定了三件事:江南各州县漕运监察着调整为户部漕运司负责,不受地方管辖,人选从京城或者异地调任。平湖镇军指挥使也由兵部重新铨选,边镇驻军的军需调拨以后一律由文官核验,武官签收,二者缺一不可。”她放下茶盏,看着沈念,“还有,你回京之后到户部报到,枢密院的职衔不变,户部这边挂漕运司副使的衔,暂代漕运监察。名正言顺的正五品。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沈念怔了一瞬,跪地谢恩。然后她抬起头,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臣想请旨,会审前淮安知府韩钺。”

      “怎么,沈念,你想徇私?徇私还来朕这儿过明路?”女帝闻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却没有落到眼底。她的手指轻轻敲着茶盏边缘,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

      沈念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臣不徇私。前淮安知府韩钺,谋杀皇差未遂,滥用私刑致二人殉职、二人致残,勾结倭寇接应点永昌号,罪行昭昭。臣只想秉公。”

      “刑不上大夫。”女帝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声音不高,却像是敲在沈念心上,“沈念,你当朕不知道,你是想要他的命。”

      “陛下。”沈念抬起头,眼眶微红,却没有一滴泪。她就那么直直地跪着,抬头看着女帝的眼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杀,人,偿,命。”

      “沈念,你放肆!”女帝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摊开的折子上。沈念伏下身磕了一个头,额头贴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上。片刻后她重新直起身,眼底依旧倔强,那目光像是淬过北境的风雪,又像是从清江浦的芦苇丛里磨出来的刀刃。

      “不服?”女帝的声音冷下来。

      “臣不敢。”沈念的声音微微发颤,但每一个字都落得极稳,“臣的命是陛下救的。凡是陛下所托,万死不辞。”

      “朕之所托,万死不辞?”女帝忽然笑了,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隐隐的怒意,“小丫头,拿这话将朕?指摘朕让你来江南送死?”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臣子本分。不敢妄言。”

      “你不敢?你可知道‘不敢’两个字怎么写?”女帝将茶盏往案上重重一顿,“不知死活的东西,是朕想让你死,还是你自己找死?左不过让你来试试水,谁让你往塘底沉了。朕让你来查淤堵,你倒好,查到了通倭还不回京。朕让你看看江南的水有多深,你直接把整个塘都翻过来扣朕头上,朕还得亲来江南收拾烂摊子,你可知罪!”

      “臣知罪。”沈念再度叩首,额头抵在青砖上,片刻后重新直起身,声音不高,但语气笃定得近乎顽固,“但臣一根筋。若有积弊,便要彻查到底。所以韩钺,无论如何,臣当自审。”

      女帝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搓着扳指,目光落在沈念那张被烟火熏过的脸上,落在她手腕上被麻绳勒出的伤痕上,落在她眼底那团不肯熄灭的火上。

      “沈念,你定要韩钺性命?”

      “陛下。”沈念抬起头,语气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敲进木头里,“臣虽鲁直,但臣知道。陛下虽仁德,但敲打江南,需要真正的棒喝。韩钺不死,江南不臣之心,仍有星火可燃。”

      女帝没有开口阻止。沈念便知道自己赌对了。陛下确有杀鸡儆猴的想法,只是不便亲手去做。有些脏活,需要一把刀来做。而她这把刀,已经淬过火,沾过血,不差这一回。她伏下身,再次叩首,声音沉静而笃定。

      “此事,乃臣之私怨。届时,恭请陛下责罚。”

      女帝看着她伏在地上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她摆了摆手。“沈念,你也当知江南积弊只能徐徐图之。朕把这些案子交给刑部和大理寺会审,韩钺的罪自然会依法定。你若执意要他性命,定会有人参你挟私报复。没人会觉得你秉公执法——他们会说你女官徇私,滥用职权,戕害朝廷命官。你拿命搏来的漕运司副使,拿半尺高的弹劾折子换来的正五品,到时候就这么拱手让人。当真无悔?”

      沈念直起身,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疲惫,有伤痛,有一路走来所有无法对人言说的沉重。“臣本苟全性命之人,如今已是万般知足。况臣与韩钺——确有私怨。”她直视陛下,继续说下去,“耿大年于探查之时竭尽心力保臣周全,如今莫说全尸,已然筋骨寸断,皮肉皆入鼠腹;禁军将士郑武死在臣眼前,被贼子在血泊里拖行。同臣从京中一同来的医女,何其无辜,如今臣尚无颜面去见被绞舌拔指的她。”

      她停了一瞬,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颤抖。“朝夕相处,护我周全之人,接连命丧韩钺之手。臣焉能不恨。况,臣本草莽之人,难视他人如草芥。”

      女帝看着沈念那张苍白而倔强的脸,忽然想起多年前在御书房里第一次单独召见这个年轻女官的时候。那时候她还会因为回话脸红,是个连“臣领旨”三个字都说得有些紧张的六品主事。如今她跪在这里,为了给殉职的下属讨一个交代,敢当着皇帝的面说“杀人偿命”。

      “适可而止。”女帝终于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复杂的情绪——有默许,有无奈,也有隐隐的骄傲。沈念没有接言,只是又磕了一个头。

      女帝叹了口气。这一声叹息里,是帝王对臣属最大的纵容。“朕明日回京。你在江南多养几日,伤好透了再上路。”

      沈念从正堂里出来,拄着门框站稳。苏蕙从廊下跳起来扶住她,问先生怎么样,沈念只说该说的话都说了。

      刘宁远见她出来,也跟了过来,说銮驾明日启程,他随驾同行,问她何时能回京。沈念说伤还要养些日子,况且自己这个漕运司副使刚刚上任,总要等那些从京城调来的监察官站稳了脚跟才好离开。

      “需要留些人手给你吗?”刘宁远问。

      “如今江南没人敢动我,不必了。”沈念答得干脆,却忽然顿了一下,脸上浮起一抹极淡的、带着阴翳的笑,仿佛刚刚想起一件未竟的事。她抬起眼看向刘宁远,声音不高,语气却忽然变得意味深长,“不过——留两个同老耿和郑武相熟的兄弟吧。等这边事了了,我们好叙叙旧。”

      “叙旧”这个词她咬得极轻,像一片桂花落在青砖地上。刘宁远听出了那层意思,看了沈念一眼,没有多问,只是说郑武的灵柩已经到了徐州,沿途驿站都在交接,让她放心。

      沈念说好。

      桂花香气在午后的阳光里浓得化不开,落在三个人的肩头和发间,像一场极轻极细的雨。苏蕙扶着沈念往回廊深处走去,刘宁远站在原地目送她们走远,廊下那把短刀横搁在膝上,刀鞘被桂花香染得微微发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