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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翰林院 罗谦给她指 ...


  •   罗谦给她指了个地方。

      偏院,角落里一间小屋,比书铺的柴房大一点。

      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窗户朝南,白天能晒进来太阳。

      “你先住下。”罗谦说,“明天带你去见人。”

      他走了。

      沈念站在屋里,看着那张床。床上铺着草席,叠着一床旧被子,不知道是谁用过的。

      她坐下來。

      坐着坐着,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

      在书铺的时候,她知道天亮要起来,知道要扫地擦柜,知道要抄书。一天一天,不用想。

      现在没人告诉她该干什么。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包袱放下。包袱里还是那几件旧衣裳,那本诗集,阿福给的糖。糖还剩两块,没舍得吃。

      她把糖放在桌上。

      然后她又坐下来。

      窗外的天慢慢黑了。

      ---
      第二天,罗谦带她去见人。

      是一个老编修,姓周,头发花白,坐在一堆书中间,像埋在坟里。

      “新来的。”罗谦说,“抄书的。”

      周编修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女娃娃?”看了一眼罗谦,没再说什么,又问“多大了?”

      “十六。”

      “识字?”

      “识。”

      周编修指了指角落里一堆卷帙:“那些,抄一份。抄完给我看。”

      她走过去,抱起那堆书。

      很重。她抱不动,只能一趟一趟搬。

      周编修没再看她。 --- 那堆书,她抄了三个月。

      不是字多,是乱。有的是稿本,字潦草得认不出来;有的是残本,缺页少字;有的是几本书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她一边认,一边抄,一边猜。

      猜错了,第二天被退回来,重抄。

      第一个月,被退回来七次。

      第二个月,三次。

      第三个月,一次都没有了。

      罗谦有一次路过,翻了翻她抄的东西,说:“差不多了。” 她没说话。

      ---

      翰林院的活,比书铺累。

      不是累在手上,是累在眼上。那些潦草的字,她得盯着看半天,才能猜出来是什么。猜完了,还得想对不对。想完了,才能落笔。

      一天下来,眼睛酸得睁不开。但夜里她还是去藏书阁。罗谦给了她一把钥匙。他说:“你想看就看。别弄丢就行。”

      她第一次推开门的时候,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书。满墙都是书。从地上堆到房顶。

      她走进去,从第一排开始看。

      看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她回去睡觉。睡一个时辰,起来,继续抄书。

      从那以后,她每天都去。

      ---

      有一天夜里,她正在看书,听见有人进来。

      她抬起头。

      是罗谦。

      “还没睡?”

      “嗯。”

      他走过来,看了看她手里的书。

      “《史记》?”

      “嗯。”

      “看到哪儿了?”

      “《项羽本纪》。”

      他在旁边坐下来。

      “看得懂吗?”

      她想了想,说:“看得懂。”

      “看懂什么?”

      “项羽不该死。”

      罗谦愣了一下。

      “为什么?”

      “他还有八千江东子弟。他死了,他们怎么办?”

      罗谦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接着看。”

      他站起来,走了。

      她低下头,继续看。

      ---

      那之后,罗谦有时候会来藏书阁,问她看了什么。

      她说了,他就点点头,走了。

      有时候他会带书来给她。都是外头找不到的。她说谢谢,他摆摆手。

      有一天,他问她:“你以后想干什么?”

      她想了想,说:“活着。”

      他看着她。

      她补充道:“好好活着。”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行。”

      然后他走了。

      ---

      那年冬天,又下雪了。

      她晚上去藏书阁,推开门,里面比外头还冷。

      她呵了呵手,点上灯,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

      是《汉书》。

      她坐下来,翻开。

      窗外,雪一直下。屋里只有灯芯偶尔噼啪响一声。

      她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那扇窗。

      窗纸透进来一点光。雪光。白白的。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冬至。想起那个破庙。想起那些腿。想起那只黑乎乎的手。

      三年了。

      她低下头,继续看书。

      ---

      有一天,周编修把她叫过去。

      她以为又抄错了什么。

      但周编修没提抄书的事。

      他看着她,问:“你是江陵府人?”

      “是。”

      “清平县的?”

      她愣了一下。

      周编修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书,递给她。

      “你看看这个。” 她接过来。

      是江陵府的公文。

      说去年大水,清平县受灾严重,县衙被冲毁,粮册尽失。

      现已将清平县并入邻县,不再单独立县。

      她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周编修说:“你家里还有人吗?”

      她没说话。

      周编修等了一会儿,说:“回去吧。”

      她把文书放下,转身走了。

      走出门的时候,她听见周编修在身后叹了口气。

      ---

      那天晚上,她没去藏书阁。

      她躺在床上,看着房顶。

      她知道,周编修说“回去吧”是想让她回家去看看,可是......

      清平县没了。她早就知道。

      但她不知道的是,那些粮册也没了。

      她爹抄了二十年的那些名字,一笔一笔,一家一家,全没了。

      她翻了个身。

      想起小时候,她爹在灯下抄粮册,她在旁边看。她爹说:“这些名字,你记着。以后有用。”

      她记着了。

      但那些名字,现在找不到了。

      她闭上眼睛。

      ---

      第三天,她照常去抄书。

      周编修看见她,愣了一下,没说什么。

      她坐下来,拿起笔。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照在她手上。

      手上的墨渍还在,洗不掉。

      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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