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九章 集贤殿 那年冬天走 ...
-
那年冬天走得慢。雪化一回,下一回,化了又下,进了二月,地上还覆着薄薄一层白。
沈念习惯了翰林院的日子。
抄书,吃饭,睡觉,夜里去藏书阁。四件事,循环往复,像磨盘一样转。转着转着,三个月过去,半年过去,一年过去。
她抄的书越来越多。周编修给她的活,她总能提前抄完。周编修不说话,只是给的活越来越多。有一回,她把一摞书抄完送过去,周编修看了她一眼,说:“你手快。”
她没说话。
周编修又说:“手快不是坏事。但别让人知道。”
她愣了一下。
周编修没再解释,低下头翻别的去了。
她站了一会儿,走了。
回去的路上,她想着那句话。别让人知道。让人知道了会怎么样?她不知道。但她记住了。
---
有一天傍晚,她抄完书,正要回屋,罗谦叫住她。
“明天不用来抄书了。”
她站住。
“周编修让你去集贤殿。那儿缺个整理书目的。”
她愣了一下。她没想过自己除了抄书还能干别的。
集贤殿....她听说过。那是朝廷的藏书之所,比翰林院藏书阁还大好多,收着六部历年移交的旧档、各地进呈的典籍、前朝遗留的珍本,去了应该有很多书能看。
之前听翰林院的编修们说过,翰林院修书、起草文书,是储才之地;集贤殿校勘、编目、存档,是学问之府。翰林院的人往外走,去六部、去中书省;集贤殿的人往里沉,一辈子跟书打交道。只不过,这些跟她这个抄书的没什么关系。
罗谦看她不说话,又说:“不想去?”
她想了想:“想去。”
“那就去。”
她站了一会儿,问:“为什么是我?”
罗谦看了她一眼。
“周编修推荐的。他说你认字多,手也细,整理书目合适。”
她没说话。
罗谦走了两步,又回头。
“集贤殿活儿不轻,人也多。你去了,少说话,别出错。”
她点点头。
---
集贤殿比翰林院大得多。
一进院子,三排房子,全是书。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房子,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有人从里面出来,看见她,问:“新来的?”
“是。”
那人上下打量她一眼。那一眼比平常人久一点,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
“跟我来。”
她跟着那人走进去。
里面全是书架,一排一排,比人高。书架上塞满了书,有的竖着,有的横着,有的歪着,乱七八糟。有人站在梯子上,有人蹲在地上,有人在对着簿子写什么。
那人把她带到一个角落,指着一堆书说:“这些,按类分好。分完了叫我。”
然后那人就走了。
没人说几日分完,按照什么规矩分。
书堆得比她人还高。各种各样的书,大的小的,新的旧的,有的封面还在,有的只剩内页。
只见她快步的走过书架,翻看已有的归类,看罢又蹲下来,拿起一本。翻开,看了一眼,放下。拿起另一本。
不多时,她就开始坐在地上,静静的分书。
---
分了三天的书,没人跟她说过话。只有第一天那人,每天来一次,看一眼她分好的,点点头,便走了。
第四天,她正蹲着分书,听见不远处有人在说话。
声音不大,但能听见。
“那个新来的,女的?”
“嗯。”
“怎么进来的?集贤殿哪怕是分书的活儿,也都是还没放官的进士举人干的,她是个什么东西?听说连个女科功名都没有。”
“不知道。听说周编修荐的。”
“周编修?他荐人也不能乱荐吧,这地方有规矩的。”
“谁知道。先看看再说。”
---
她仿佛什么都不知道、没听见,只是继续分书。
分完一本,又一本。分完一本,又一本。
某日,第一天带她来的那人,今日提前到了。
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绯色的官袍,腰间挂着牙牌,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常年读书人的沉静。他站在那儿,目光先扫了一圈地上的书堆,然后落在沈念身上。
沈念站起来,犹豫片刻,行了个男子间常用的拱手礼。
刘主事在旁边说:“郑大人,这就是那个新来的。”
郑大人点点头,没说话。
他走到那堆分好的书前面,蹲下来,随手抽了一个残本。
翻了两页,放下,又抽一本。连抽了五六本,每一本都是残本。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沈念。
“这些书,你怎么分的?”
“翻过。”
“翻过就知道是哪一类?”
沈念想了想,说:“看多了就知道了。”
郑大人点点头,又从那堆没分的书里抽出一本。是本旧书,封面磨损得厉害,边角都卷了。
“这本呢?”
沈念接过来,翻了两页。
“史部,编年。应该是前朝旧史,不是正本,是抄本。”
郑大人没说话,又从底下抽出一本。这本更破,连封面都没了,内页也缺了一半。
“这本呢?”
沈念接过来,翻了翻。
“集部,诗文评。唐人的书,论诗的。”
“哪一本?”
她顿了顿,又翻了两页。
“《诗式》。皎然写的。”
郑大人把那本书接回去,翻到缺页的地方,看了两眼。
“缺的那几页,讲什么的?”
“讲‘取境’。说作诗要先取境,境高则诗高,境低则诗低。”
郑大人抬起头,看着她。
那一眼,比之前久了一点。
“你读过?”
“翻过。”她说,“缺的那几页,别处有,我补过。”
郑大人把书放下。
“哪儿补的?”
“集贤殿藏书阁。有一本全的,我对着看过。”
郑大人点了点头。
他又抽出一本书,是《汉书》里的一卷,随手翻到一处,指着其中一行。
“这段,讲什么的?”
沈念看了一眼。
“李广传。讲他最后那一仗,迷路,自杀。”
“你怎么看?”
沈念顿了一下。
“他不想回去受审。”她说,“他这辈子打了七十多仗,最后被问罪,受不了。”
郑大人看着她。
“你觉得该不该问罪?”
沈念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但我觉得,他死之前,应该挺难受的。”
郑大人没说话。
他把书放下,又抽出一本。这回是《诗经》,翻开《七月》那一篇。
“这篇,你读过?”
“读过。”
“讲什么的?”
“讲农人一年到头干活,累,苦,但还得活着。”
郑大人点了点头。
他又抽了几本,问的都是类似的问题——已经不是考她记不记得,而是问她怎么看。她答得慢,话少,但是推敲起来都很有趣。
最后,他把书放下,看着她。
“谁教你读书?”
她愣了一下。
“家祖父。”
“他做什么的?”
“县学教谕。”
郑大人只点点头,没再问旁的。
只是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分书这活,你做得比那些有功名的倒是细。”
她没说话。
“好好干。”
然后他走了。
那个带她来的主事快步小跑跟上去,跟上了又回头,冲身旁看热闹的一人摆摆手:“跟管事的说,人留下。”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们走远。
---
中午吃饭的时候。
集贤殿有自己的伙房,管事的老婆子做饭,一荤两素,比翰林院的伙食好。沈念端着碗,坐在廊下的台阶上,一个人吃。
有人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她转头一看,是那个瘦瘦的中年男人——她记得他,分书第三天的时候,他来门口围观过。
他端着碗,也没看她,扒了一口饭,忽然说:“你知道今天那俩人是谁吗?”
她没说话。
“第一个是主事,姓刘。第二个是礼部侍郎郑大人,兼着翰林学士,正好来院里查书。”他顿了顿,“郑大人亲自来看你。”
她愣了一下。
他转头看她一眼,又看看四周近处无人,压低声音说。
“周编修荐你来的时候,刘主事说,虽说只是集贤殿的分书杂役,但是一个功名都没有的小姑娘,来这儿干什么。周编修说,你看了就知道。刘主事只说收了来看看,不行退回去。”
他又扒了一口饭。
“今天郑大人看了,你的事儿也就有定论了。”
她低着头,没说话。
他咽下那口饭,慢慢说:“你知道郑大人是什么人吗?”
她摇头。
“寒门出身,靠自己走到三品。”他说,“他看人,只看本事。”
他顿了顿。
“他能来看你,你就偷着乐吧。”
沈念没说话。
他又扒了一口饭,嚼着饭含混着开口,一边说一边看着远处防备着。
“刘主事原是不肯收你的。一口咬死规矩,揪着你没正经女科功名说事,横竖说不合旧例,半点情面不肯松。其实内里的门道我们都透亮 —— 往日里守着分书差事的,大多是有功名在身的子弟,不过是因为能识遍典籍、捋得清边报旧档的人本就寥寥无几,日子久了,这活儿才成了待放官职的门生临时落脚的缺。说到底,不是非得有功名才能干,是能干的人,大多揣着功名罢了。”
他顿了顿,又说。
“你能来试工,是因为当时周编修说,她分得比那些有女科功名的细,保是不出错漏的。”
他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站起来。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她。
“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沈念抬起头。
他顿了顿,说“意思是,他愿给你作保。”
沈念有些不知道怎么接,他又说“我们前几日都下注你能不能留下,只有我赌你能留下,今儿我能赢不少,也是托你的福。”
他说完走了。
沈念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子那头。
风有点凉。碗里的饭凉了。
她低下头,继续吃。
---
那天下午,她回去分书。
那堆书还没分完。她蹲下来,拿起一本,翻开,看了一眼,放在左边。又拿起一本,看一眼,放在右边。
分着分着,那个瘦瘦的男人又来了。
他站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
“你分得快。”
她没抬头。
他从她分好的那堆里随便抽了一本,翻开,看了一眼封面。
“这本是哪一类的?”
“子部,杂家。”
他又抽一本。
“这本呢?”
“史部,地理。”
他把书放下,又抽一本。这一本破旧,封面没了,内页也缺了一半。
“这本呢?”
她接过来,翻了两页。
“集部,别集。唐人的诗,应该是晚唐的。”
他把书接回去,翻了两页,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高兴的笑,是那种“还真让你蒙对了”的笑。
“郑大人考你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他说,“但你分得快,我就想亲口问问。”
她没说话。
他把书放回原处,站起来。
“你叫什么?”
她抬起头。
“沈念。”
他点点头。
“陈筹。”
然后他走了。
---
那天晚上,她回到住的地方。
是集贤殿后头的一间小屋,比翰林院那间还小一点,但干净。窗户朝北,没什么阳光,但冬天过了,也不冷。
她躺在床上,想着这一天。
分书...郑大人...还有那些问话。
她其实不知道郑大人为什么问她那些,现在躺在床上,她甚至有些后怕,怕自己当时没答好,是不是就要丢了这处容身之所,也怕自己连累了周编修。
她其实自己知道,她没有看起来那么平静,所幸...万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