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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别离
开春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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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以后,书铺的营生依旧如常。抄书,扫地,归整书架。天不亮起身,天黑安歇。日子周而复始,平淡得近乎静止。
但沈念知道,自己有什么地方,悄悄变了。不是变好,也不是变坏,是变慢了。
从前她做什么都急,仿佛快一点,就能抓住些什么。如今她坐在窗边,看阳光落在纸上,落在她布满墨渍的手上。那些黑痕沁进肌理,洗不净,也擦不掉。她看一会儿,便继续低头抄书。
阿福还是话多。
“城东新开了家大书铺。”“隔壁街有说书先生,讲得可热闹。”“你听过说书吗?”
“听过。老家县里,过年时。”
“讲的什么?”
“记不清了,只记得人多,很吵。”
阿福兴冲冲道:“以后我带你去听京城的说书!”沈念没应声,阿福便又跑开了。
一日,有书贩挑着一担旧书来。程掌柜挑拣一番,余下的让他带走。人走后,沈念见地上遗落一本诗集,捡起来翻了两页。
程掌柜看她一眼:“想看就拿去。”她愣了愣,将书带回柴房。
那夜,她点起一盏廉价油灯,油烟呛人,却足够照亮书页。她读到一句,久久不能忘:
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她反复品着那一句里藏着的,她和之间千山万水的远,。
自那以后,程掌柜常让她挑书。新进的书卷,她翻一遍,说好,便留;说不好,便退。阿福问她为何懂,她只说:“不知道,就是觉得。”
春去夏来,秋尽冬至。等寒风再吹满京城时,她已在书铺,整整一年。
一年前,她在破庙冻得发抖。一年后,她有柴房可住,有书可抄,有口饱饭。不算好,却比从前,好太多。
这天,铺里来了位衣着清雅的客人。不买书,只站在架前细看,许久才选了两本。付账时,他目光落在沈念抄的纸上。
“这是你抄的?”“是。”“字不错。”“嗯。”
那人走后,程掌柜睁开眼:“那是翰林院的。”
沈念指尖微顿,没说话。
半月后,那人再来。他站在柜台前,静静看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
“沈念。”
“多大?”
“十六。”
“何处人氏?”
“江陵府。”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像一块石子投进静水:“你愿不愿意,来翰林院做事?”
程掌柜抬了抬头。沈念也抬起头。
“我是翰林院编修罗谦。你抄的书,字迹工整,校勘精细,院里正缺你这样的人。”罗编修顿了顿,“你想想,想好了,便来寻我。”
他走后,程掌柜看着沈念,轻声道:“翰林院,是好地方。”“比这儿好。”
沈念没说话。
那夜,她躺在柴房里,望着漆黑的房梁。翰林院,是读书人一辈子向往的地方。她一个抄书的,也能去吗?
她不知道。只知道,有人看见她一笔一划写下的字。
次日,她找到阿福。阿福正扫地,见她过来,愣了愣:“怎么不抄书?”
她站了许久,才轻声说:“有人叫我去翰林院。”
阿福手里的扫帚 “哐当” 落地。“翰林院?”“嗯。”“你要走了?”“我不知道。”
阿福急得跳脚:“那是大衙门呢!当然去!”可说着说着,他声音低了下去:“你走了,我怎么办?”
话说出口,他自己先愣了。随即低下头,踢着地上的土,强装轻松:“你走你的,我没事。”
他抬头,挤出一个难看的笑:“以后我就能跟人说,我认识翰林院的人!”
沈念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
当晚,程掌柜把她叫到柜台前。
他握着烟袋,沉默许久,才开口:“一年了。”
“嗯。”
“你抄书,从没出过错。”
“嗯。”
“罗编修,是正派人。”
“嗯。”
程掌柜忽然笑了:“你就会说嗯?”
他从柜下摸出一个布包,塞进她手里。“这是你一年的工钱,多给了你两个月。”沈念不肯接,他却硬塞进她掌心。
“走吧。翰林院比这儿好。”
她攥着那沉甸甸的布包,站在原地,眼眶微微发热。许久,她轻轻说:“谢谢掌柜。”
程掌柜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去吧。”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她收拾好包袱。没什么可带的,只有旧衣、薄被,还有程掌柜硬塞给她的那本诗集。
她走出柴房。阿福已经站在门口等她。
“你走了。”
“嗯。”
阿福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她手上:“这是我攒的糖,你路上吃。”
打开一看,几块糖,有的碎了,有的还完整。沈念看着,鼻尖一酸。
“走吧。” 阿福催她。
她走到门口,停下,回头望了一眼。阿福站在原地,望着她。程掌柜也站在门边,望着她。
她站了片刻,转身,往前走。
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阿福带着哭腔、却又努力响亮的喊声:
“沈念 —— 你以后要当大官!”
她没有回头。但风里,轻轻飘来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