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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七十九章 暗渡 第七十九章 ...

  •   第七十九章暗渡

      韩知府到任的消息是张逊带来的。他没有走惯常的后院角门,而是从正门进来的——巷口的兵丁换了一拨新面孔,腰牌是苏州卫的制式,口音也带着明显的吴语软调。领头的小旗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目光从张逊身上那件半旧的青袍扫到腰间那块张家子弟才有资格佩的羊脂玉佩,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侧身让了路。

      世家的面子在江南比兵部的调令管用,这件事张逊从小就知道。只是他如今再踏进这扇门,心里比从前更沉了几分。

      沈念在石桌边等着。桌面上摊着一卷淮安府河道图,旁边搁着半盏凉透的茶。张逊把带来的东西放下——一包淮安本地的茶食,两瓶金疮药,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最迟后日。韩知府已经从苏州启程,走的是水路,比陆路慢一日。但他一到淮安,第一件事就是来驿站。你手上那些证据——”

      “你要帮我送走?”沈念把一杯新沏的热茶推到他面前,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还真得多谢张大人了。”

      苏蕙看见先生的示意,从屋里把卷宗抱出来放在桌上,没有出声,退到廊下站着。

      张逊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着沈念推过来的那杯茶,水面浮着几片嫩芽,是今年的新茶,驿站里已经不常见到这种东西了。他在石桌对面坐下来,把带来的那包茶食解开,露出里面整齐叠放的桂花糕和芝麻酥,都是淮安老字号的招牌。然后他取出苏蕙递过来的一摞卷宗,随手翻开。

      才翻了两页,他的眉头便不动声色地蹙了一下。

      “都是些清淤的账目、货栈侵占河道的草图,还有几家商户联名举报段家强占码头的状纸。”张逊一页一页翻过去,指尖在纸面上缓缓划动,最后抬起头看着沈念,“你就让我帮着送这些?”

      他的语气没有起伏,但不难听出那层薄薄的不满。

      “这是什么意思?是信不过我,还是——”

      “这说的什么话。”沈念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一脸坦然的无奈,“我还不是能力所限,没查到什么嘛。”

      他合上卷宗,搁回桌面。

      “沈念,京城弹劾冯俭的事,你别说你不知道。李湘参他的那道折子已经递上去了,满朝都在议论——光是这批证据里随便抽一条,都够冯俭喝一壶的。你手上这些东西送出去的意义在哪儿?”

      “自然有意义。”沈念没有接他的话,只是把卷宗往他那边又推了推,“这说明冯俭在京里的处境跟我就没有关系。”

      张逊沉默了。他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半晌才开口,语气倒是没有多少气愤。

      “所以我来,是替你演戏。”

      “也不算吧。”沈念把茶食里的桂花糕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嚼,“因为我觉得他们也不能信。”

      “那你还——”

      “张大人,”沈念的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她把那半块桂花糕咽下去,拍了拍指尖的碎屑,“我是希望你常来。”

      张逊听完这番话,沉默着看了她一眼,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叹了口气站起来。

      “好。我这两日再来。”

      两人在院门口道别。张逊跨出门槛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沈念依旧坐在石桌边,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茶,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她肩上的官袍被春日午后的阳光照得发亮,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着,脊背绷得极紧,只有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的弧度,泄露着一丝她自己未必察觉的局促。

      张逊没有打扰她,轻轻带上了院门。

      苏蕙从廊下走出来,在石桌对面坐下,学着张逊方才的样子,把一摞卷宗翻开又合上,翻了半晌,终于没忍住:“先生,为什么要让张大人做这么没意义的事儿呢?那些证据根本派不上用场,他拿着走一趟,回头府衙的人一查就知道是糊弄人的——”

      “你想听实话吗?”

      苏蕙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沈念把凉茶搁下,看着她的眼睛。目光比平时柔和,也沉得多。

      “我有点害怕了。”

      苏蕙不解地看着她。沈念极少说这种话,哪怕是巡边时被镇戎军的兵马堵在寨子里,哪怕是回京路上身中一箭险些丧命,她都没说过“害怕”两个字。

      “我原本早就知道,这次来江南本就是九死一生。”沈念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只要把该做的做完,不计罢官还是殒身,我都觉得尚可接受。毕竟清平县当初决堤倒灌,全家皆亡,我侥幸逃出命来,本就是捡来的十年日子。”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苏蕙脸上。

      “但从你跟着钱毅回来那天起,我就开始怕了。”

      苏蕙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们是禁军,不计生死也是自己的命数。郑武、钱毅、老耿老赵,他们来江南是领了差事的,横竖都是吃这碗饭的营生。唯有你这个丫头——”沈念把目光移开,落在院墙那丛枯了大半的爬山虎上,“是为我来的。你娘信上说,将你托付于我,她欢喜得几夜未曾合眼。我就怕,你因为我这点因果,交代在江南。”

      她说完这句话,停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情绪过去。

      “先生——”苏蕙的声音发涩,喉咙像是堵着什么。

      “我不怕,而且——您是陛下派来的,是钦差——”

      沈念摇了摇头。她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又放下。

      “我原也觉得大概率不会有事。但新换知府不是小动作,没有人在京中制止,就说明局势并不乐观。那些能拦一拦的人,要么被压住了,要么还在等。如果新上任的知府当真是个不计后果的莽夫,等不到朝堂论辩有结果,就先把人扣了,甚至——”

      她没把话说完,但苏蕙明白了。

      “那怎么办?”

      “所以我让张逊勤着来。”沈念拿起桌上那包茶食,把封口重新叠好,“显得还在接受江南世家的拉拢。世家面子上挂得住,新来的知府也得给张家几分薄面。能拖一天是一天。若实在是到了局面紧迫的时候——”她看着苏蕙,“我留下做诱饵牵制他们,让钱毅尽量带你回京。”

      “我不走!”苏蕙猛地站起来,手边的茶杯被袖子带倒,茶水流了一桌,洇湿了那摞卷宗的边角。

      “这是师命。”

      “师父!”苏蕙的眼睛红了,睫毛上挂着一层极淡的水光,但硬撑着没让它掉下来。她站在石桌对面,嘴唇紧紧抿着,像是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咬碎了咽回去。

      沈念看着她这副模样,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动作极快,像是不太习惯做这种事,但落在苏蕙鼻尖上的指腹是温热的。

      “让你回去有事做的,别拿出那副不经事的模样。要不吏部说你尚需历练,不予放官呢。”

      苏蕙被这句话噎住了,眼泪到底没落下来,只是吸了吸鼻子,重新坐回石凳上,把翻倒的茶杯扶正。她低头擦拭着桌面上洇开的茶渍,指尖用力得发白,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问:“那——您手里余下的佐证呢?总不能让它们都跟着您折在这儿吧?”

      “我手里余下那些佐证,早就送出去了。”

      苏蕙猛地抬起头。

      “走的是测绘驿传,封在河道图的轴心里,五天前就出了淮安。后来的硝石粉末和文书残页是第二批,夹在陆家商队的货箱里,三天前往北去了。”沈念的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日的从容,像是在交代一件已经办妥的差事,“照理说,两批都该到京了。但路上若有什么意外没送到——”

      她看着苏蕙的眼睛。

      “那些誊抄都是你做的,记得回去默出来,给李湘和郑大人。”

      苏蕙攥着那块擦桌子的布,指节泛白,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拼命不让自己去想“如果”这两个字,但沈念的目光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是已经把所有可能都想过了,包括最坏的那一种。

      “师父。”她的声音带着极轻的颤抖,“你拿我当傻子骗。”

      沈念没有说话。

      “你明明知道——”苏蕙终于没忍住,一滴眼泪砸在桌面上,洇湿了那叠卷宗的边角,“若是到了那时候,这些证据就算我默出来,也已然无用了。您让我回去报信,那是活路,可您留给自己的是什么呢?”

      沈念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被看穿的无奈。

      “孩子大了,不好哄了。”她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像春风里一触即散的柳絮。她伸手轻轻拍了拍苏蕙的发顶,像哄阿圆时那样,“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也是命数。”

      那天晚上沈念在书房里坐到很晚。油灯的火苗跳了又跳,她在纸上写了一封很短的信,收信人是罗谦。信里只有几句话:若我不能回京,替我告诉梅姐,那件坎肩我很喜欢。还有,阿圆门牙掉了的那次,她画的老虎我收在书箱夹层里了,替我留着。

      她把信折好,捏在指尖看了一会儿,最终没有封蜡,也没有署名。油灯的火舌舔上来,纸页卷曲,墨迹渐渐洇成灰烬,落在灯盏边沿,薄薄一层。

      第二日一早,沈念照常去看郑武的伤。驿站东侧那间偏房的门虚掩着,推门进去,郑武正靠在床头,肩上的伤口已经换过新药,但屋内空空荡荡,那个日日守在床边的身影不见了。医女不在。

      仆妇端着药碗站在门口,低着头说昨夜府衙来了人,说韩知府家眷偶感风寒,急着要个懂跌打损伤的医女去瞧瞧,只借几天,用完就还。仆妇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显然自己也觉得这话站不住脚。沈念站在床边,手指轻轻按在郑武肩头渗血的绷带上,沉默了片刻。

      “什么时候接走的?”

      “戌时。天都黑了,他们来敲门,拿了韩知府的令牌。”

      “走的时候带没带东西?”

      仆妇愣了一下,仔细回想片刻:“带了——带了一只药箱,还有几卷旧布。走的时候还回屋翻了一下,像是找什么。”

      沈念没有追问,只是把郑武肩头的绷带重新紧了紧,说:“伤口开始结痂了,最凶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但一天不换药,还是容易化脓。钱毅,医女不在的时候你来换,找婶子再调些消炎的药材。”

      钱毅站在门边,沉着脸点了点头。

      沈念从偏房出来,在廊下站了片刻。医女是假充仆妇带进来的,韩知府知道的远比她料想的多。这个寻常的“借调”放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就远不止“借调”那么简单了。

      她抬头看了看院墙外的天,万里无云,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可她心里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处。

      苏蕙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声音很轻:“先生,我能做点什么?”

      沈念没有回头。沉默了一会儿,她才开口:“你去灶房,跟婶子说,今晚做顿好的。”

      “做顿好的?”

      “嗯。吃饱了,才有力气等消息。”

      苏蕙应了一声,转身往灶房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念的背影,她总觉得,师父的未尽之言里,坏消息不止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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