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0、第八十章 火 第八十章火 ...

  •   第八十章火

      韩知府到任之后,驿站的控制收紧了。正门的兵丁加了人手,后院的矮墙外也多了两个人,换岗的时辰也改了,不再像周文敬时期那样规律可循。仆妇出去采买被拦了回来,说以后驿站里缺什么列个单子,府衙的人会统一采买。

      张逊是在一个雨后的傍晚来的。他身上落着不少雨水还未来得及清理,神色也有些匆忙。沈念注意到他进门时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仿佛是怕被人跟踪。他快步走到石桌边,没有坐,就低声开口。“平湖镇军倒卖军需的最后一批货在宁波港被查到,永昌号已经查封,几个倭寇头目被扣押。”张逊的语速很快,像是怕被人打断,“消息是从宁波府直接递到京城的,走的是水师驿传,江南各家没有拦住。”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过去。

      沈念接过纸条展开,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字迹潦草,是李湘的笔迹——“永昌号已封,倭寇头目三人被扣押,供词直指平湖镇军指挥使。证据链闭合,京城出使不日便到,万望珍重。”她把纸条看完,慢慢折好,收进袖子里。

      “确实是好消息。如今再也没有人能说这只是一个‘淤堵勘察’。”她的声音很平,但张逊注意到她把纸条收进袖子里时手指微微发颤——证据链闭合了,就怕证据链里的每个环节都浸着血。

      “不过,韩知府也得到了消息。他知道自己保不住平湖镇军,也无法自保,下一步能做的就是确保所有知道内情的人都开不了口。”沈念抬起头,“我的医女还在他手里,你知不知道消息?”

      张逊沉默了一瞬。那个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让人心头发紧。“医女没有消息。但是韩知府应该是抓了一个你们的人,大约是姓耿——我只听说是被查封的永昌号的报信人,被韩知府以‘通倭嫌犯同党’的罪名下狱。我知道这件事,是因为韩知府在府衙当众殴打了一个替他说话的学子,说是下狱教育教育。还让人看紧些,说可别像上次那个偷船的耿姓探子一样,还没审就死在牢里。”

      “老耿,死了?”沈念听见自己的嗓子哑得毫无预兆。

      “不确定。只是可能……”

      沈念攥紧的拳青筋显露,本就不长的指甲几乎陷入肉里。老耿,那个在码头扛活的老兵,那个把她从湖里拉上船非要带她先走的老兵——她闭上眼,深呼吸,试图压下心中翻涌的愤怒和嘴里反上来的血气。片刻后重新睁开,眼里多了狠厉和压抑,声音也比方才更冷了几分。

      “军需案既然已经定案,李湘说京使不日便到。是谁来主审?”

      “未曾听闻。”

      沈念沉默了片刻,心里已经有了判断。证据链闭合,但主审的人未到江南。韩知府如果不肯束手就擒,一定会抢在主审官到淮安之前动手。她和驿站里这些人——郑武、钱毅——都是活证,韩知府不会让他们活着等到京城的使者。她抬起头,看着张逊。

      “张逊,我要你替我做一件事。”

      “你只管说,只要我能办。”

      “帮我把苏蕙带出去。一会儿门口换岗你再走,这样他们不知道你是几个人来的。把她扮成你的小厮,跟着你出驿站。如果有可能,把她托给许清晏,让许清晏带她回京。不要让她留在江南涉险。”

      张逊用力点了点头。

      苏蕙是在当天傍晚被叫到沈念屋里的。她听完沈念的安排,腾地站起来,眼眶已经红了。“我不走!先生你还在这里,我怎么能走?!”

      “苏蕙,听话。”沈念的声音不高,但苏蕙的声音哽住了,她极少见先生用这种语气叫她——不是责备,是比责备更重的托付。

      沈念取出苏蕙母亲那封信和那几张银票,放在桌上。“你娘给你的银票,我一直替你收着,想等你将来放官、成家立户,留给你置产或是当嫁妆。”她把银票推到苏蕙面前,“如今,这银票就当是我留给你的盘缠。回了京投奔李湘李大人或者杨善芳先生都可,她们能替我照看你。”

      苏蕙看着桌上那几张银票,听着沈念近乎托孤的话——托孤,这个词像一根针扎进了她的心口。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终于,她哇地一声哭出来,跪下来给沈念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青砖地上,每一下都结结实实。

      “先生,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沈念把她拽起来,说别磕了,快走。苏蕙站起来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泪,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钱毅——钱毅正抱着刀靠在廊柱上,也在看她。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对了一眼目光,苏蕙的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钱毅朝她咧嘴笑了一下,说不就是回趟京城,等你钱大哥回去带你逛庙会。苏蕙用力点了点头,换了衣服跟着张逊走了。

      沈念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离开,苏蕙跟在张逊身后,低着头,走路时肩膀还在微微发抖,但她没有回头。沈念送张逊的时候故意在院门口多站了一会儿,让巷口的兵丁看见自己还在,这样就不会细盘问张逊。

      张逊带着小厮模样的人从后院矮墙边那条窄巷里悄然离开。沈念回到屋里,把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然后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该来的总是要来”沈念轻轻的叹了口气,轻的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不足两日。韩知府登门了。

      他比周文敬年轻,也比周文敬更懒得装。没有带食盒,没有带酒,连客套话都省了。身后的兵丁把院门推开时他大步跨进院子,环顾了一圈——石桌上搁着一壶冷茶,廊柱上靠着一把旧刀,窗台上晒着几本翻了一半的文书。他的目光在这些物件上逐一扫过,最后落在石桌边坐着的沈念身上,嘴角挂着一抹不加掩饰的冷笑。

      “沈大人给江南添了不少麻烦,本官今日特意来会一会——看看别人嘴里的女煞星到底长什么样。”

      沈念坐在石桌边,手里还端着一杯茶。她抬眼看了他一眼,没站起来。她知道迟早会有这一日——从老耿被抓开始,从医女失踪开始,从周文敬被调走开始,江南这张网就一点一点往她脖子上收紧。面前的韩知府,不过是来收网的最后一双手。只是他大概不知道,网里的猎物也会咬人。

      “韩大人今日来,除了见我,还有什么想谈的?”

      “无他。”韩知府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只是准备送沈大人上路。当然,沈大人知道——你们只是走水,不幸身亡。”

      话音未落,钱毅已经拔刀。他原本抱着刀靠在廊柱上,韩知府话音刚落他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一刀劈向离沈念最近的那个兵丁。刀刃相撞的脆响炸开了院子的寂静,韩知府带来的十几个人也同时拔刀涌上。钱毅挡在沈念身前,刀光在暮色里翻飞,一个人架住了三把同时劈下来的刀,虎口震得发麻,但他硬是半步不退。其中一个兵丁被他踹翻在地,后脑勺磕在石桌角上,闷哼一声便没了动静。

      “就这点人?”钱毅啐了口血沫,刀横在身前,嘴上还在逞强,但他握刀的手已经在微微发抖——是力竭的征兆。韩知府带来的人不是衙门的差役,是平湖镇军的兵,每一个都是见过血的。

      沈念不善近身,只带了匕首和袖箭——那是刘宁远在禁军演练场教她骑射时顺带教的,说她学到的这些不是用来杀敌的,是用来拖延时间和伺机而动的。她紧握匕首腾挪躲闪,尽力避开劈来的刀锋,但院子的空间太小,对方的刀太快。她心里清楚——对方之所以没有对她下杀手,是因为“走水身亡”的现场不能有刀伤。他们要她死得“体面”,死得无可疑痕迹。她抓住对方这一瞬的顾忌,侧身避开一个兵丁的劈砍,抬手对准韩知府扣动了机括。袖箭在暮色里划出一道银线,正中韩知府的左脸。箭头淬毒了,但是只是寻常毒药掺了些辣椒水,难说药性霸道就是疼的瘆人,韩知府惨叫一声,捂着鲜血淋漓的脸踉跄后退,几个兵丁慌忙架住他往外撤。但是慌忙之中,韩知府还是让留人“料理了他们”。

      沈念看着韩知府狼狈退出院子,胸口剧烈起伏着,握着袖箭的手臂不住发抖——她从来不是什么女煞星,她只是一个被逼到绝境只能以命相搏的人。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一声闷响。郑武从床上摔了下来。他肩窝的箭伤已经结了痂,但失血过多让他整个人像一张薄纸,双腿根本撑不住体重。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门口,手里攥着老赵从京城带来的那把猎刀,刀刃在门框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谁让你起来的——”钱毅回头吼了一声。

      郑武没理他。他拖着那条不怎么听使唤的伤腿往院子里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一个兵丁从侧面冲过来,长刀直刺他的腰腹——郑武侧身想躲,但腿脚根本跟不上身体的反应。刀锋没入他腹腔的瞬间,他手里的猎刀也狠狠劈进了对方的肩胛骨。两个人同时倒下,鲜血溅在青砖地上,洇出一片暗红。郑武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涌出来的只有血沫。

      “郑武!”沈念和钱毅的惊呼同时在院里响起。

      只这一瞬的分神,钱毅也在沈念眼前被捅了个对穿。刀尖从他后背透出来,钱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腹部涌出的鲜血,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膝盖一软便要往下倒。沈念张了张嘴,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发不出一点声音。她看见钱毅被人用刀把砸了一下后脑,头一歪便没了声息。她看见剩下的人正把郑武和钱毅拖进堂屋。郑武已经不动了,他们把他拖进去;钱毅还在微微抽搐,但他们还是把他架了进去——沈念的双眼被泪水模糊,世界在她眼前变成一片混沌的暗红。

      她终是不敌,被人一脚踹倒,反剪双手拖进堂屋。袖箭已经被人从她手腕上扯下来扔在院子里。她试图用脱力的身体撞开架她的人,只撞得对方踉跄了两步,一记手刀劈在她后颈。她没有昏厥,但意识模糊起来,眼前的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水。他们把沈念绑在堂屋床柱上,好像不放心,绑了又绑,绳子勒进她手腕的皮肉里,她几乎没有感觉到疼。

      沈念在越来越浓的桐油味里咳嗽着,慢慢找回一点意识。她透过模糊的视线看见窗外一桶接一桶的桐油浇在门槛上、窗棂上、桌椅上。浓烈的桐油味混着血腥气弥漫了整个院子,火折子擦亮的瞬间,火苗从门口窜起来,沿着泼了桐油的地面迅速蔓延,爬上窗棂,爬上房梁。烈焰腾空而起,映得整个院子一片赤红。

      她被烟熏得睁不开眼,喉咙里满是焦灼的气味。在这片赤红的尽头,她忽然看见了清平县家门口那两棵枣树——秋天的时候,枣子熟了,红彤彤的挂在枝头,像一串串小灯笼。她爬上树打枣,爹爹站在树下,仰着头喊:“念念,小心点,别摔着!慢点儿!”那时的风是暖的,那时的枣子是甜的,那时的爹爹还在她身边。后来什么都没有了。清平县没了,枣树没了,爹娘也没了。她一个人走了十几年,从书铺的柴房走到枢密院的匾额,从身无分文的孤女走到六品承旨,她尽力了。她真的尽力了。

      沈念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哭腔,带着这些年积攒的所有疲惫和眷恋。

      “爹,娘,祖父——我尽力的活了。我来找你们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