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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七十八章 夜谈 第七十八章 ...

  •   第七十八章夜谈

      张逊是两天后的傍晚来的。他没有从正门进——正门的兵丁不会拦他,但他还是绕到了后院的矮墙外。钱毅去开的门,看见是他,抱着刀侧身让开。张逊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手里提着一壶酒,在院门口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沈念还好好地坐在石桌边,然后才迈过门槛。

      “你怎么来了。”沈念正在整理桌上摊开的文书,抬头看了他一眼。

      “来看看你。”张逊在石桌对面坐下,把酒壶搁在桌上,“给你带了壶酒。淮安本地的桃花酒,不烈。”

      “周文敬前些日子也送来过一壶,你不会也是来当说客的吧。”沈念言语调侃,放下手里的文书,与他落座在庭院石桌两侧。

      张逊见她神色轻松,自己反倒局促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壶的壶嘴。“那,外面的事,你大概已经知道一些了。江南几大世家联名弹劾你的事,已经不止是弹劾了。他们现在正在组织证据,反告你贪污——说你在查漕期间收了段文耀的银子,数目不大,但每一笔都有日期、有经手人。冯俭在京城把消息放出去了,江南这边把段文耀的账本‘补充’了几页,正好能和你查案的时间对上。人证物证都有——人证是段文耀的一个账房,他说你私下见过他;物证是段文耀账本上新添的几页,记的是‘沈大人打点’。”

      “他们挺爱讲故事,跟我学生苏蕙倒是挺像。”沈念笑着回了一句。

      “我知道是假的。但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他们要捏造证据治你于死地,便绝不会善罢甘休,这样就没有回头路了。”张逊的声音压得很低,“弹劾你的折子陛下虽然尚未言语,但内阁已经在议你的罪责了。沈念!”

      “张逊。”沈念叫了他的名字,他愣了一下,沈念好像从不曾这样叫过他。“我此时被软禁于此,京城遥遥,无人可助我。”沈念摊开双手,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我无能为力啊。”

      说到这里,张逊忽然更加局促,几乎是结巴着开口:“我……我有办法。”

      “嗯?”沈念不解地看向他。

      “你……嫁入张家,嫁……我。”张逊的耳根已经红透了。

      “张逊,上次周文敬来了说让我嫁魏勋,这次你来了说破局之法是嫁给你——你们江南拉拢女官的方式就是给人找个婆家吗?”沈念的语气里充满了无奈,眉毛眼睛都快挤到一起去了。

      “张家在江南的根基虽然不如魏家,但户部的人脉还在。只要你成了张家的媳妇,江南世家就不能明着动你——动你就是动张家。”

      “张逊,我没想过要通过婚姻解决眼前的局面。”沈念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张逊沉默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壶的壶嘴。“周文敬被调走了。今早的文书,平调去西南边陲一个谁也不愿意去的州府。他在淮安这些年,其实没有拿过段文耀等商户多少银子——只是默许,连从犯都算不上,但他是知情者。世家不养闲人,也不养知情人。你在这个位置上查了这么久,能安然无恙到现在,多少还是因为周文敬不肯动你这个皇差——他在淮安一日,你就是烫手山芋,谁接手谁沾包。现在他被调走了,新来的知府是谁还不知道,但不管是谁,第一件事就是把你这个烫手山芋解决掉。”

      沈念没有说话。她在淮安这些日子,周文敬虽然软禁她,但始终没有下死手。不是心软,主要是惜命。现在他被调走了,新来的知府确实不知道——到底有多悍勇、有多无知。

      “这个关口,谁动的周文敬?魏家,还是顾家?”

      “都不是。是段文耀背后的人。我不知道具体是谁,只觉得这么大的事最起码绕不开吏部。周文敬在淮安待了六年,替他们擦了六年的屁股。现在他们不需要他了——知道得太多了。”张逊把酒壶的盖子打开,给沈念倒了一杯,“新来的知府姓韩,是魏家保举的。不出意外的话,三天内就会到任。你手上若还有要送出去的东西,不可再拖了。”

      沈念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桃花酒还是温的,入口绵软,和她初到淮安时接风宴上喝的那杯一模一样。那时候周文敬坐在主位上搓着手说“沈大人一路辛苦”,段文耀在清江浦的货栈里临时种柳树应付检查,她在心里盘算着怎么从淤堵入手撬开漕运的盖子。如今周文敬被发配到西南边陲,段文耀怕是正在后院烧账本,而她自己被软禁在驿站里。

      “张逊,你方才说,嫁入张家是唯一的破局办法。你想过没有——我嫁给你,张家就跟我绑在一起了。如果有一天我被定罪,张家替你挡得住吗?你连自己都护不住,怎么护我?”

      “若是夫妻,我可以——”张逊神色上仿佛下了某种决心

      “你不是那种人。你这些年收集了这么多证据,却不敢往外说,就是因为怕带累张家。你不会为了自保或者保住妻子去出卖家人——你不是那样的人。所以,如果有一天我在朝堂上跟你族亲站到了对立面,你怎么办?”

      张逊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酒杯。沈念看着他额角那道旧疤在灯笼光里微微跳动,知道他心里在挣扎——不是挣扎要不要回答,是挣扎这个问题本身就已经说出了答案。

      “是因为魏勋吗?”张逊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什么?”

      “你拒绝我,是不是因为魏勋?他在北境跟你有旧,他要来江南——你是不是在等他?”

      “不是。”沈念的语气忽然变得极轻,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魏勋有魏勋的路,我有我的。”

      张逊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放下酒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这是魏勋给你的信。他从京城托人带出来的,走的是兵部的驿传。他让我转交给你。他托人传话说——婚事已辞。不管你同不同意,他都要来江南见你一面。”

      沈念接过布包,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拆开。她看着张逊,忽然叹了口气。“魏勋这个人做事向来不计后果,他辞了婚事,未必是为了我——他本就不想要那桩婚约。只是如今这个局面,我也不知道这亲事于他而言,是好是坏。”

      张逊没有接话。他把布包往前推了推,仿若鼓起勇气般站起来,双手垂在身侧,攥了攥拳,又松开。

      “沈念,有句话,我放在心里好些年,今日不论如何,再藏不住了”他似乎把攥紧的拳头攥的更紧“在国子监的时候,我请你看策论稿子,你圈出七八处细细与我分辨,每一处都批得比我写的字还多。那时候我就想,这姑娘认真且灵透,又悲悯世人,真是这世间顶好的姑娘。”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了滚。“后来我放官回了江南,以为日子久了你的样子便会模糊。可每每听到旁人说你的事——说你在北境巡边,说你押粮斗匪,说你给边关老兵争抚恤——我总是想起你在国子监与我认真分辨策论的样子。只是不敢联系你,怕唐突。”他低头看着桌上那杯还没喝的酒,“我这些年记吃水线、扣走私船、挨打,每次做不下去的时候就想——沈念在北境巡边,差点把命搭进去,她一个女子在苦寒之地尚且无所畏惧,我便也不能退缩。此番知你来江南,能再见到你,我自是欣喜,也愿助你得偿所愿。只是——”他的声音低下去,“近乡情怯,我也有诸多顾虑。家中牵扯,族亲利益,不敢轻举妄动。所以今日能站在这里同你说这些话,确也是我鼓了多年的勇气。”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直视沈念。“沈念,我爱慕你。从国子监那个时候就开始了,只是不曾宣之于口。你刚刚已然拒绝,我知道。可我想,这些在心里放了几年的话,总要说出来——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院子里很静。石桌上那壶桃花酒还温着,烛火在晚风里轻轻晃动。沈念没有说话。她把那壶桃花酒端起来,慢慢倒了两杯,一杯推到张逊刚才坐过的位置上,示意他坐下,一杯自己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酒还是温的。

      张逊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回答,沉默地坐下,端起酒杯。不料,沈念这时开口了。

      “张逊,你能这么郑重地向我表达欣赏与心意,我很欢愉。”她的声音比平时缓了些,不像在朝堂上辩驳,也不像在驿站里发号施令,而是带着一种极认真的郑重,“这是我第一次作为一个适龄的女子,直面一份基于感情的求娶。不是因为利害,不是因为权衡,只是因为你觉得我好。谢谢你。”

      她将酒杯放在桌上,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酒液。“但诚如你说的,我已经做出了选择。如今我知道你是因为心悦我,而不是因为旁的什么——我仍旧不改初心。”

      “果然吗”张逊的声音很轻。

      沈念抬起眼,看着他。“张逊,你很好。你认真、诚挚、在夹缝里做了所有你能做的事,每一件都问心无愧。你方才说自己不如魏勋、张家不如魏家势大——不要妄自菲薄。你从来不需要跟任何人比。”

      她停了一停,语气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情绪。“只是,我应该是永远也不会成亲了。”

      “为何?”

      “因为我是沈念。大昭第一个女科武官。”她看着张逊眼中浮起的困惑,继续说道,“如今虽然我只有六品,但我是女科科举改制后,平民女子可以考学为官的样本。我与女科同门皆有不同——为了更多的平民女子有进学入仕的先例可循,我可以死在战场上、朝堂上,但不能困于后宅,不能死于孕育。”

      “所以我此生,注定了无法成亲,也大概不会有子女。”

      张逊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沈念,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楚她——不是那个在国子监教他写策论的女科魁首,不是那个在北境押粮巡边的枢密院都事,不是那个在江南查漕得罪了半个朝堂的六品承旨。她是沈念。她选择的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没有给自己留退路。

      “就算你说得对。可是沈念,这对你太残忍了。你本可以——”他停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涩,“你本可以成为妻子,成为母亲。你本可以过更安稳的日子。”

      “仕途与婚姻兼得,如今的我怕是无福体会了。”沈念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桃花酒的香气在夜风里散开,“但愿苏蕙、阿圆她们将来可以吧。”

      张逊轻轻点了一下头。他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在那年国子监,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见过灾民吗”。她关心的从来不是自己的安稳。他终于不再说什么,起身离开。走到院门口时,听见沈念在身后说:“若能帮忙,带些金疮药和外伤大夫来。我的随从伤得有点重。”

      张逊没有回头,只是苦笑着挥了挥手,示意知道了。半旧的青衫消失在巷口的暮色里,院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沈念独自在石桌边坐了很久。她把杯子里最后一点桃花酒喝完,拿起张逊留在桌上的那个小布包拆开,里面是魏勋的信。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重新折好,放进桌上的铁匣子里。

      过了许久,东厢房的门开了一条缝,苏蕙探头探脑地往外看。院子里已经没有人了,只剩下石桌上两个空了的酒杯和那壶还没喝完的桃花酒。她蹑手蹑脚走到桌边,拿起酒壶闻了闻,又放回去,小声嘀咕了一句“人都走了先生怎么也不收拾”。钱毅从耳房里探出头来,问她要不要把院门再检查一遍。苏蕙摆摆手,看着石桌上那两个空杯子,忽然觉得刚才这院子里一定发生过什么很重要的事,但她不敢问。她只是把酒壶和杯子收进托盘里,轻手轻脚地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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