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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七十七章 来人 第七十七章 ...

  •   第七十七章来人

      兵丁终究没拦住苏蕙。不是拦不住,是不敢拦了。软禁沈念这件事本就拿不到台面上说,苏蕙又是个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的姑娘,手里举着京里的引文,嘴里振振有词地引用大昭律例,帽子越扣越大,说到激动处还回头问钱毅“钱大哥你说是不是”。钱毅抱着刀靠在巷口的槐树上,每次被点到名就点头应一句“苏姑娘说得对”,语气诚恳得像是真在附和什么至理名言。兵丁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愿当出头鸟,况且上头的命令是不许沈念往外传递消息——来人只要进得来、出不去,便不算违令。请示过后,周文敬那边也发了话:这丫头既知道沈念被软禁,放走了反而是麻烦,与其单独安放,不如一并关在沈念这儿。

      苏蕙跨进院门时还气鼓鼓的,回头冲兵丁哼了一声,一转身看见沈念站在门槛后面,整个人忽然就定住了。她站在院子当中,嘴张了张,方才在巷口舌战群兵的架势全没了,眼圈微微一红,叫了声“先生”,扑通一声跪下来,磕了个结结实实的头。

      “你这是做什么。”沈念上前一把将她拽起来。

      “先生,您受苦了!”苏蕙拽着沈念的袖子上下打量,眼眶还是红的,声调却已经恢复了素日的活泼,“我听说您被扣在淮安了,急得几晚没睡着。您看您都瘦了——不过瘦得还挺精神的。钱大哥带着我一路赶过来,在城门外被盘问了半日,幸亏我带了女科馆的引文,不然连城门都进不来。这些兵丁不讲道理,讲道理他们也听不懂。”

      钱毅在她身后把两个包袱放在石桌上,朝沈念抱拳行礼。“大人,京城带来的东西都在这里了。属下等在城门外被拦了一回,苏姑娘拿着引文跟城门校尉辩了半盏茶的工夫,说自己是翰林院外派测绘的学生,来给先生送家书和土产,还问校尉要不要看她的入学文书——校尉嫌烦,放我们进来了。”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东西一件没少。只不过外边那群兵确实不好缠,苏姑娘差点把人家兵丁的姓名官职都记全了。”

      “记不全,那人没告诉我名字。”苏蕙认真地说,随即又理直气壮地补了一句,“下次我换个问法。”

      钱毅把包袱一一解开,一样一样往外拿:罗大人府上阿圆缝的布老虎,梅姐做的两身新衣裳,王珮母亲亲手包的酱肉,孙都尉猎的鹿肉干,杨先生托人送的一套新刻的《北境驿道考》——说是今年女科馆新编的教材,请沈大人一同指正。还有周婶腌的萝卜干,老赵自己打的猎刀,阿福誊的账本——这个月的开销一笔一笔记着,备注栏里用工整小楷写着“念姐的枣树今年结了第一批果,晒了干枣,等念姐回来吃”。沈念一样样看过去,伸手拿起布老虎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阿圆的针脚还是歪歪扭扭,老虎的一只耳朵缝得比另一只高了半寸;酱肉用油纸裹了三层,解开油纸时酱香直往鼻子里钻;鹿肉干切得大小不一,但每一块都压得紧实;萝卜干的罐子上贴了张红纸条,写着“周婆子腌,景元三十八年秋”。她把周婶腌的萝卜干拿出来,拧开盖子闻了闻,是熟悉的味道,眉间不自觉松了几分。

      “等等,这鹿肉干是谁送的?教女官骑射的孙校尉?你们这趟过来,在京中人尽皆知到这种程度?”沈念放下罐子,眉头重新拧在一起,看看钱毅又看看苏蕙。

      钱毅忙摆手解释:“大人,小的说错了,这鹿干是王珮王主事送的,只是王主事说,鹿肉干是孙都尉送到她府上的,小人才说错成了是孙都尉送的。”

      “所以,他们二人何时这么熟了?”沈念靠在椅背上,抱起手臂,目光在钱毅和苏蕙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苏蕙眼睛一亮,立刻凑上来,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先生有所不知,王师姨怕是要和孙校尉议亲了。”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沈念眉头皱得更深了。

      “先生,这几日我同你细讲,他们俩可有意思了。”苏蕙双手比划着,整个人都来了精神。

      沈念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一说这些就精神,吏部考核放官放了几品?”

      苏蕙的表情瞬间垮下来,抓抓头,声音也低了八度:“呃——吏部说我历练不足,今年没放品级给我。”

      “行,你可是真行。”沈念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夸是贬。

      钱毅见苏蕙缩着脖子像只被淋了雨的麻雀,忙上来打圆场,把话头往正事上引:“李湘大人让属下转告您——冯俭那边已经开始狗急跳墙了,在京里到处托人递话,说沈大人在江南收段文耀的银子。这话没人敢明着弹劾,但私底下传得很快。不过冯俭越急,越说明咱们查到了他的要害。李湘大人说,弹劾您的那批言官背后有人统一在递折子,时间、措辞、罪名都像是事先商量好的,不是临时起意。她正在查这些人跟冯俭的关系,查出来之后会把证据一并递上去。不过陛下那边还是——什么都不说。”

      苏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忽然插了一句:“杨先生也知道了。先生,杨先生让我带话给您——‘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如今你能扛着半尺高的弹劾折子,说明在江南有大作为,老身没有看错人。’”她说这话时故意学着杨善芳的语气,把“老身”两个字咬得抑扬顿挫,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抬,学完了立刻弯下腰凑到沈念跟前,满脸期待地问,“先生,杨先生什么时候能夸我?我策论写得也挺好的呀。”

      沈念决定无视她的膨胀,只是把萝卜干罐子重新盖好,头也不抬地问:“京城里还有什么动静?”

      “对了,苏姑娘家里还有给您的一封信。”钱毅转头看向苏蕙,“苏姑娘的母亲从苏州寄来的,托驿站送到京城,正好赶上我们出发。”

      苏蕙“啊”了一声,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地从怀里掏出一封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信,递过来时手指不自觉地绞着信封的边角。“我觉得先生今日诸事烦忧,我娘的信也不是要紧的事——”

      沈念抿着嘴看她难得的局促,伸手拆开信。信纸很薄,厚的是几张银票,信上的字迹倒是端秀,只是措辞可见文采不显,倒也是简洁而诚挚。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慢慢折好,也收起了飘远的思绪,把银票和信都放回信封里,只说了句“你娘的字写得很好”。苏蕙难得安静了片刻,忽然说了句“先生,我娘说,清平县的人都是这样——出了事也不哭,眼泪往肚子里咽,站起来继续走。我觉得我做不到,我话太多了”。沈念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话多也没什么不好。等江南的事了了,我们去苏州看她。”

      苏蕙用力点了点头,随即又想起什么,开始从自己的包袱里往外掏东西,一边掏一边嘴里念叨着“这个是杨先生让带的”“这个是陈先生让捎的”“这个是我自己写的”——女科馆新发的策论题,杨先生逐字逐句批注过的;集贤殿新整理出的几本旧档,是陈筹让钱毅顺道捎来的;她自己誊抄的一份《北境屯田户籍管理办法》——就是上回被沈念批了“门槛”那段的那篇策论,这次重新改了一版,在末尾加了一段关于“军寨妇孺安置”的内容。她把策论恭恭敬敬放在石桌上,双手捧着递过去,说“请先生再斧正一次”,眼神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期待。

      沈念看着石桌上堆得满满当当的东西,靠在椅背上,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说了句“你这是来给我送东西,还是来给我找活儿干”。苏蕙正要辩解,沈念已经站起来,把策论稿推回苏蕙面前。“明天你继续核集贤殿带来的旧档,把涉及漕运的部分单独摘出来,按年份排好。还有你那篇屯田户籍管理——江南这边的情况你没见过,写得太虚了。明天我给你找几份江南户籍的旧档,你对照着改。实务要落地,不能只靠想象。”

      苏蕙应了一声,把策论收好。沈念又叫住她,顿了顿,“今晚先别睡,帮我把桌上那摞书稿誊一遍。誊完了再睡。”沈念说完便转身往屋里走,身后是苏蕙的连声哀嚎。

      “钱大哥——”苏蕙转向钱毅,可怜巴巴地眨着眼睛。

      钱毅立刻后退一步,双手一摊:“苏姑娘,这我真帮不了你。大人让你誊书稿,又不是让我誊。我去看看郑武的伤。”说完便快步往郑武屋里去了,头都没敢回。

      苏蕙站在石桌边,看着桌上那摞书稿,又看了看巷口兵丁来回走动的影子,认命地坐下来开始磨墨。磨着磨着自己先笑了——她在京城待不住了非要来江南,结果来了江南还是被先生摁着写策论。这大概就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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