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6、第七十六章 困局 第七十六章 ...

  •   第七十六章困局

      仆妇把最后一碗药渣滤出的汤水端出去时,沈念正在替郑武换药。箭头拔得利索,但底舱下的水太脏,伤口在第三天就开始红肿。医女来过两回,该清的创、该敷的药都做了,昨夜郑武忽然烧起来,整个人烫得像块炭,医女把伤口重新切开,脓血淌了小半碗,热度才稍稍退了些。眼下他靠在床头,嘴唇干裂,眼窝深深陷下去,但目光还稳。

      “命硬的话,再过两三日就能退烧。命不硬——”医女把干净布带扎紧,没有往下说。

      仆妇又端了热水进来,把换下来的绷带收走。巷口兵丁的靴底声从窗外一阵一阵传过来,沈念走过去将窗户推开半扇,暮色里那几个兵丁还在来回踱步,腰上挂的是军刀,不是衙门的制式腰刀。她看了片刻,把窗户重新掩上,在桌边坐下。

      周文敬是当天傍晚来的。

      他这次穿的是官袍,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提着食盒和两坛桃花酒,进了院子先朝沈念拱了拱手,笑容殷勤,却不急着开口,自顾自地在石桌边坐下,把食盒打开,一样一样往外摆——糟鱼、酱鸭、桂花藕,都是淮安府衙后厨的手艺。他摆完菜,又亲自斟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推到桌子对面。

      “沈大人,请。”

      沈念在他对面坐下,端起酒杯闻了闻,没喝。“周大人今日是来送酒的,还是来送话的?”

      “都有。”周文敬自己先饮了半杯,放下杯子,双手交叉搁在桌上,“沈大人在江南也住了些日子了。有些话,下官就直说了。你查了段文耀的账,顺着账查了冯俭,顺着冯俭查到了清江浦的货栈——这些事沈大人做得漂亮,下官佩服。但沈大人以为江南只有冯俭这一条线,就未免天真了些。冯俭身后是魏家,魏家身后还有更上面的人。这潭水有多深,沈大人大概还不知道——可本官知道。沈大人递回京城的奏报,弹劾冯俭的折子。”他顿了顿,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留中不发——沈大人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周大人觉得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陛下也在等。等沈大人等人自己知难而退。陛下不会为了一个六品承旨跟江南世家翻脸,也不会为了几个官船私用就把平湖镇军的指挥使押解进京。陛下留中不发,不是犹豫——是已经做了选择。只是这个选择不好明说罢了。”周文敬把酒杯放下,往前倾了倾身子,“沈大人,我知道你在查的不仅仅是冯俭,是平湖镇军,还有——”他讳莫如深的神情,一侧嘴瘪着,神色似乎有些好笑“还有更南边那群外族的事。你以为你是在替朝廷除害,可你手上那些证据送不出去,就算送出去了,平湖镇军的指挥使是魏家保举的,魏家会不会认?魏家知你在北境和魏勋共过事,这些事抖出来,魏家可以替你遮掩——也可以把你一起拖下水。与其走到那一步,不如现在就换个走法。”

      “什么走法?”

      “江南需要沈大人这样的人才。”周文敬用演出的恳切神态掩盖不住他的不屑一顾,“沈大人为官清廉嘛,既然不贪银子——江南有的是比银子更好的东西。往后沈大人在江南想做任何事,总有人替你铺路,左不过是填两条人命给大人送个功劳罢了。至于魏家少爷在北境说的那些话,江南这边也略有耳闻。沈大人若是愿意,这亲事也不是不能谈。”

      沈念忽然笑了一声。她把酒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周大人,素闻江南多才子,我以为圣贤书读多了该有些气节,不想,在你们江南世家眼里,人命贱,风骨嘛——倒是也肯和亲的紧。”

      未等对方开口,沈念讽刺的继续开口“哦,想来魏勋是不愿意娶家里找的媳妇,倒想到我头上来了——想借我做饵把他从北境牵回来,也把我留住。”她抬起眼,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在石桌上,“倒是好算计。”

      周文敬的笑容还挂在嘴角,但眼里的殷勤已经褪了大半。

      “周大人,你今天来替魏家做说客,替段文耀传话,替平湖镇军的指挥使探我的口风。你自己呢?你在这里面算个什么呢?魏家养在淮安的一条看门狗?”沈念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的笑意,“良心和家国都没有,心里倒是有族亲。倭寇的刀抵在江南百姓的脖子上,你们不思抗倭,倒在这儿替我和魏勋牵红线,巩固江南势力?不怕明日祸临己身?”

      “沈念你放肆”周文敬怒而拍桌,横眉倒竖。

      沈念起身,拿出送客的架势“覆巢之下无完卵——这个道理,周大人看来不懂,你们江南世家的族老想必也不懂?今日你们拿族亲压国法,来日倭寇的刀若真架在你们脖子上,你们拿什么去挡?拿族亲?拿联姻?还是拿周大人手里这壶桃花酒?”

      周文敬放下酒杯,站起来,整了整官袍。他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薄薄的冷意。“沈大人既然不领情,下官也就不多说了。沈大人好自为之。今天你还有的选,明天——就不好说了。”他说完转身便走,院门在他身后重重合上。

      沈念独自在石桌边坐了片刻,把周文敬留在桌上的那半壶桃花酒端起来,慢慢倒进了槐树根下的泥里。

      又过了两日。通过驿站喂马老卒的手里递进来了一封信,李湘的笔记,想来是许清晏想办送进来的。

      薄薄的信笺上,内容倒是不容小觑:朝堂上弹劾你的折子已经堆了半尺高。从行事偏颇到私德有亏,从擅权越职到与边将私相授受——什么罪名都有。说你私调平湖镇军关防文书、截留漕运批文、私自搜查商户货栈,每一条都有据可查。私德那条更不堪,御史台有人拿你在北境与魏勋共事的事做文章,措辞极尽暧昧,说你‘往来密切’——你知道这个词在言官嘴里是什么意思,又说你在江南行事也私德有亏,常又男侍应在身侧相伴。冯俭的人在煽风点火,想把贪墨的帽子也扣到你头上。弹劾冯俭的折子我和几个御史在顶,但顶得住案子,顶不住流言。陛下的态度也——什么都不说。”

      信的末尾没有落款,只有一行极小的字,像是临时加上去的:眼下这局面,不是没人替你说话,是替你说话的人也在被弹劾。

      沈念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她站在窗前,看着巷口那八个兵丁来回走动的身影,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周文敬为什么敢堂而皇之登门要她交出证据,朝堂上那些弹劾她的折子为什么堆了半尺高。不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是因为她查到了要害。平湖镇军通倭,魏家牵涉其中,这条线一旦坐实,倒下的不止一个冯俭。所以他们要抢在她回京之前,把她钉死在江南——用弹劾、用流言、用一切能用的手段。就算钉不死,也要让她说的话再也没有人信。

      不久后,周文敬第二次登门。他这次没有带食盒,也没有带酒,站在院门口连坐都没坐,只说了几句话。

      “沈大人,朝堂上的风向我怕你久居驿馆无从听说,特特来告诉你一声。弹劾你的折子如今已经看不出来了,朝堂上各种骂你的声音林林总总百花齐放。听说魏家与顾家定亲了,不过就算没有这档子事,沈大人现在想当人家魏家儿媳妇,怕是还不够格呢——毕竟如今沈大人可不是什么良配的名声。有空可以想想去苦寒之地吃糠咽菜是什么滋味,或者被抄家灭族——沈大人一个人扛得动吗?”

      沈念靠在门框上,看着周文敬那张殷勤而刻薄的脸,忽然笑了。“周大人,你今天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我有今日之困,他魏家又有几时之盛。你猜,朝堂之上弹劾冯俭的折子,有没有半尺高?弹劾平湖镇军通倭的奏疏,会不会出现在陛下案头?覆巢之下无完卵,你们倒有心思在这儿替我操心婚事。”周文敬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想知道的已经知道了——平湖镇军通倭的证据沈念确实有。他转身便走。

      沈念关上院门,回到屋里,在桌前坐下来。窗外暮色渐沉,她没点灯,就在黑暗里坐着,听着巷口兵丁的靴底声来来回回。过了许久,她忽然站起来,走到床铺边,弯腰把那只铁匣子从床底拖出来,打开锁,借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线月光,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摊在桌上——沾了硝石粉的油布袋、底舱里带出来的文书残页、段文耀的进出流水、张逊的吃水记录、许清晏手绘的水系图。每一件都在。只是不知道老耿和老赵还有没有查出新东西,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平安。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争执声。不是兵丁的呵斥,是一个年轻姑娘清亮的嗓门,带着几分熟悉的理直气壮。

      “我是沈大人的学生,你们凭什么拦我?!告诉你们都别动,我有功名的!你们若是碰我便是以民袭官,是重罪!”

      是苏蕙。沈念搁下手里摊开的文书,站起来推门出去。院门外,苏蕙穿着一身半旧的藕色细布衫子,背上背了个鼓鼓囊囊的包袱,正站在几个兵丁面前据理力争,她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她身后站着钱毅,一身风尘,肩上扛着个更大的包袱,看见沈念出来,咧嘴笑了笑。兵丁不肯放行,苏蕙的声音越来越高,一边引用大昭律例“以民袭官”的条款,一边说他们拘禁朝廷命官。钱毅已经把包袱搁在地上,手不动声色地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沈念站在门框后面,看着苏蕙理直气壮地跟兵丁辩论——那架势和她头一回来驿站时拍门板的气势一模一样,只是这次不是讨教实务,是来捞她家先生了。她在那一刻忽然觉得,这丫头在女科馆大概没少跟人吵架。吵得挺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