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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字里锋芒 年一过,天 ...

  •   年一过,天仍冷,但腊月里那种冻到骨头缝里的寒,慢慢散了。

      书铺重新开门,一切照旧,又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沈念依旧天不亮就起身,扫地,擦柜,理书,抄书。日子和年前没什么两样,又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阿福不再总追着她说话。有时候她低着头抄书,他会默默把磨好的墨递过来,把散乱的纸页理齐,然后走开。她抬头看他,他已经蹲在门口晒太阳了。
      程掌柜也依旧坐在柜台后面打盹。但沈念有时候抬起头,会撞上他的目光。那目光比以前沉,看她的时候,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她只是低头,继续抄书。
      这日近午,铺里进来一个青衫书生,看着三十上下,眉眼清癯,手里抱着一摞旧卷,进门便四处打量。

      “掌柜的,可有请人校勘古籍的?”程掌柜抬眼,慢悠悠道:“小本生意,只抄不卖,不接校勘。”

      书生面露难色,抱着书卷站在原地,进退不得。“在下修县志,需比对数种旧本,偏生眼疾,看字费力,寻了好几处,都无人肯接。”

      阿福凑过去看热闹,他蹲在沈念旁边,小声说:“校勘可难了,要认得好多字,还要懂典故。我听人说,那都是读书人干的活。”沈念没应声,她低着头,手里的笔没停。

      目光却落在那书生怀里的卷册上。纸页泛黄,边角磨损,一看便是流传多年的旧本。

      书生又叹一声,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沈念忽然抬了抬头。“那本《清平风物记》,第三卷第七页,‘溪’字误作‘蹊’,旁注脱一字。”

      声音轻,却清晰。满屋子都静了一瞬。

      书生猛地回头,眼睛瞪得很大:“你、你看过?”

      沈念垂眸,继续执笔:“抄过。”

      程掌柜也睁开了眼,目光落在她身上,没说话。阿福更是愣住,半天憋出一句:“你连这都知道?”

      书生连忙将书卷摊开,翻到那一页 ——果然如她所说,错字、脱注,一丝不差。

      书生几步走到她面前,又惊又疑:“姑娘竟通校勘?”

      沈念顿了顿笔。

      “抄多了,就知道了。”

      短短一句,轻得像风,却藏着她从不肯多说的过往。在清平县那些年,她抄过的书,比这间铺子里的还多。祖父留下的,县学借的,父亲从各处搜罗来的。什么都有。四书五经,诗词歌赋,医书,农书,县志,话本,账册,粮册。谈不上什么珍本,只是抄完了,就看。看完了,就记住了。
      那些书里有什么错,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她觉得那不是聪明。只是抄多了。
      那书生哪里肯放过这等机缘,连忙把书全摊开。
      “姑娘救命!”书生拱手,语气恳切,“若姑娘肯帮我校对几日,酬劳好说。”
      沈念握着笔的手顿了顿。

      她需要钱。二百文撑不了多久。可她也怕,怕一露头,就再也藏不住。

      她抬眼,看向柜台后的程掌柜。

      程掌柜慢悠悠开口,语气平淡:“铺里活紧,不能久离。若只是午后那个把时辰,你便帮衬一把。”

      一句话,定了。

      书生大喜,连声道谢。

      她伸出手,把那人递来的书接过来。

      午后,铺里安静。

      阿福凑到沈念身边,小声嘀咕:“你好厉害啊,我连字都认不全。”沈念没答话。

      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暖洋洋的。

      沈念低着头,一页一页翻那些旧书。指尖划过纸页,目光沉静。

      错字,她圈出来。
      衍文,她标出来。
      脱句,她记下来。
      异文,她比对清楚。

      那人坐在旁边,越看越惊,越看越敬。

      “姑娘这手校勘功夫,绝非寻常。”

      沈念没抬头。

      “在老家抄过几年粮册。”她说,“错了要挨骂。”

      那人愣了一下。

      粮册?不是书?

      他想起自己方才的话,忽然觉得有点冒失。

      “姑娘师承是……”“过世了。”她打断,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再问的淡。书生识趣,不再多言。

      窗外风轻,阳光透过窗棂落在纸面上,暖而安静。阿福蹲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不爱说话的姐姐,像一本很深很深的书。他看不懂,却觉得很厉害。

      程掌柜靠在椅上,闭着眼,却没睡。他听得见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轻、稳、不乱。他心里清楚,这小书铺,留不住这样的人。只是早晚,而已。

      日头偏西的时候,那人站起来,把一串铜钱放在桌上。
      比平日沈念半个月的工钱还多。
      “多谢姑娘。”他拱拱手,“明日我还来。”
      沈念点点头,没说话。
      那人走了。
      阿福跑过来,看着那串铜钱,眼睛都直了。
      “这么多?”
      沈念把钱拿起来。
      “掌柜的怎么说?”
      程掌柜睁开眼。
      “你自己的本事,自己收着。”
      沈念道了谢,把铜钱揣进怀里。
      “那你以后会不会很厉害?”阿福仰着脸问

      沈念脚步顿了顿,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她没想过厉害。她只想安稳。

      沈念一个人躺在拼起来的桌子上,盖着那床旧被子。
      屋里很静。只有隔壁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她睁着眼,看着房梁。
      房梁上有一只蜘蛛,正在结网。一圈一圈,很慢,很稳。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清平县。
      想起县学后墙那扇窗。想起祖父坐在窗前,指着书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她念。
      “这是‘人’。”祖父说,“人字两笔,一撇一捺。做人也是一样,站稳了,别倒。”
      她那时候还小,听不懂。只记得祖父的声音,低低的,很稳。
      后来祖父死了。父亲也死了。清平县也没了。
      那些声音,那些字,那些粮册上的名字,都留在那个没了的地方。
      她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抄书。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有一小块地方,比前几天踏实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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