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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六十九章 接风 第六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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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接风
到淮安府,沈念在城外驿站歇了一夜,次日一早换了身干净官袍,带着郑武和钱毅进了城。淮安是漕运重镇,运河在此分岔,北上通京城,南下接苏杭,每年数百万石漕粮在此转运。但官船驶过码头时,沈念注意到沿岸货栈林立,几乎将河道挤窄了一半,几艘漕船停在栈桥边卸货,船上装的货箱压得吃水线极深,不像是寻常商货。码头上扛活的苦力光着膀子在跳板上穿梭,号子声混着河面上湿热的风扑面而来。
接风宴设在淮安府衙后堂。沈念到的时候,堂里已经坐了四五个人。坐在主位的是淮安知府周文敬,左手边是淮安通判马明远,右手边空着一个位子,大约是留给沈念的。陪坐的还有推官和经历,都是三四十岁的年纪,脸上挂着客气的笑容。许清晏也来了,坐在客席首位,穿了一身靛青暗纹的褙子,料子极好却不张扬,发间只簪了一枝素玉步摇,端雅清贵。她算是翰林院外派到江南修舆图的,常年在淮安一带测绘,与府衙上下都熟。周文敬请她来作陪,也是费了些心思——沈念毕竟是女官,若请自家夫人作陪多有不妥;若全是男宾,又怕冷落了上差。许清晏既是女官又是江南陆家的媳妇,有她作陪,既全了礼数,又不显得刻意。
许清晏坐下后只是朝沈念微微颔首,并未多言。倒是周文敬先开了口,搓着手笑道:“沈大人一路辛苦。早就听闻沈大人在北境巡边的事迹,今日一见,果然是巾帼不让须眉。江南虽不比北境刀兵凶险,但漕运上的事千头万绪,沈大人初来乍到,若有需要府衙配合的地方,尽管开口。”话说得滴水不漏,但沈念注意到他说“早有耳闻”时下意识地朝通判马明远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道了声谢,没有接话。
周文敬又笑道:“沈大人在北境是跟刀兵打交道的,到了江南,倒不用那么紧绷着。江南这地方,讲的是人情,是往来。沈大人年轻有为,将来在江南多交几个朋友,办事也方便些。”他一边说一边亲自给沈念斟了杯酒,“这是淮安本地的桃花酒,不烈,入口绵软,沈大人尝尝,若是喜欢,回头让推官送两坛到你住处去。”
沈念端起酒杯闻了闻,果然不烈。她浅浅抿了一口,笑道:“江南果然富庶,连酒都比北境的软了三分。从前在北境喝的都是烧刀子,一口下去嗓子冒烟,哪像这个,喝着倒像是润喉的。此番趁着差事离开北境苦寒,是得在水乡将养几日。”她放下酒杯,又说,“说起来,往日来的官员都是怎么查的?我初来乍到,也没什么经验,照着老规矩办便是了。”
推官闻言,笑着接话道:“沈大人说的是。其实往年来查漕的大人们,头几日也是如此——先听听地方上的情形,再看看河道码头,该问的问,该记的记。余下的时日嘛——”他看了周文敬一眼,笑容里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意味,“多是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淮安这地方,别的没有,唱曲的、说书的、游湖的,倒是不缺。大人们办完了差事,总也要松泛松泛。”
沈念端着酒杯听完,面上挂着笑,顺着他的话头往下接:“既然如此,我便放心了。我在京中就听说江南的官员最会办差,果然名不虚传。往后在淮安的日子,该松泛的时候自然要松泛,该办差的时候——”她用酒杯轻轻碰了碰推官的杯沿,话锋一转,“也得把差事办漂亮了,回京才好交差。这松泛和办差之间的分寸,还要请诸位多多指点。”
推官连声说不敢,脸上却露出几分得意之色。周文敬也笑了,搓手的动作比方才松快了不少。席间的气氛热络起来,推官和经历轮流给沈念敬酒,话里话外都是拉拢之意,沈念来者不拒,面上始终挂着笑意,却始终不曾多饮。许清晏在旁作陪,偶尔接一两句话,大多数时候只是含笑听着。
饭罢撤了席,仆妇换了第二泡茶上来。许清晏端起茶盏,忽然开口道:“沈大人此番南下,说起来倒是巧。当年在女科馆,虽然我们不是同一批进学的,但也算是同门之谊。只恨那时京中匆匆,未曾深交。”
沈念一听便明白了她的意思。许清晏这是在给她递梯子——席间不方便说的话,私下可以继续说。她接过话头,语气诚挚:“许主事说的是。往日虽然相交不足,但同门情谊最是难得。你久居江南,与京中故旧怕是聚少离多,这次难得我在淮安,咱们可要多聚聚。”她顿了顿,又转向周文敬笑道,“周大人莫怪我喧宾夺主——我倒是想问问许主事如今居所在何处,改日得空也好去拜访。”
许清晏报了个地址,又补了一句:“我常在舆图局忙,你若来了我不在,让门房通传便是。”
沈念应了,又笑道:“我本以为今日席间该还有一位故人——张逊张大人在淮安督粮,当年在国子监时也算是同窗。改日咱们几个同年聚一聚,也算叙叙旧。”她问周文敬,“周大人,张大人今日怎么没来?”
周文敬的笑容微微滞了一下,随即叹道:“张督粮近来公务繁忙,清江浦那边淤塞得厉害,他日夜在码头盯着疏浚,今日特意托人告了罪。沈大人若想见他,改日府衙这边安排便是。”
沈念点头道谢,没有追问。但她心里记下了一笔——许清晏信上曾说张逊消糜得厉害,周文敬说他公务繁忙,这两句话放在一起,能拼出一些轮廓。
散席后,周文敬亲自送沈念到府衙门口。他站在台阶上,忽然压低声音说了句:“沈大人,淮安这地方不比京城,有些事急不得。您先住下来,熟悉熟悉风土人情,有什么事,咱们慢慢商量。”又补了一句,“对了,沈大人一个人在淮安不便,府衙这边给您安排了一个女使,帮着料理起居。不是什么金贵的,就是本地人,老实本分,您别嫌弃。”
沈念看了他一眼。安排女使——这是想在身边放一双眼睛。她微微一笑,语气感激:“周大人费心了,我正愁身边没有得用的人。人在何处?我这就带回去。”回到驿站后,沈念将那女使交给了随行的仆妇,只让她帮着做些跑腿采买的事,私下嘱咐仆妇盯紧她的行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