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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七十章 叙旧 第七十章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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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叙旧
许清晏是次日傍晚来的。沈念刚从清江浦回来,官袍上沾着河道边的泥点子,正蹲在院子里就着水缸洗手。院门虚掩着,许清晏在门口站定,抬手叩了三下门环,等郑武来开了门,才迈过门槛。她今日换了件月白暗纹的褙子,比昨日席间那身靛青的更素净些。
“昨日席上不便多言,今日下值早,过来看看你安顿得如何。”她在石桌边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在石桌上徐徐展开。是一幅江南水系图,标注了沿途各州县的漕运节点、驿站,以及各家货栈的分布。每个标注旁都用工整的小楷写了说明。
“昨日在席上,有些话不方便当着周文敬的面说。今日给你补上。”许清晏指着清江浦的位置,“你上午去清江浦,段文耀那几棵柳树看到了吧?”
“看到了。新栽的,支架还在。位置恰好挡在货栈排污口和河道之间,站在河堤上什么也看不见。”
“那几棵柳树,段文耀对外说是‘绿化河岸、固土护堤’,府衙那边还嘉奖过他。清江浦这一段是漕运咽喉,段文耀的货栈占了河道最窄的位置。他去年又扩建了栈桥,多伸出去五六尺,官府的漕船靠不了岸,只能让民船去接驳。民船是他自己的,接驳一次收一次银子——明明占了漕运的河道,反而让漕运给他付钱。”
“周文敬知道吗?”
“当然知道。但清江浦沿岸的货栈不止段文耀一家,每家都在河道上动了手脚。他若是管了段文耀,就得全管;全管了,明年的税赋就完不成。段文耀是淮安商会头领,手里攥着半个码头的生意。他每年报上去的‘淤堵’都是虚报——把货栈排污堵了河道,然后拿府衙的疏浚银子去‘清淤’,银子进了他的口袋,淤泥原封不动。那几棵柳树不过是糊弄工部巡查的障眼法——柳树种在排污口前面,巡查的人站在河堤上只能看见绿柳成荫,看不见污水入河。树底下那些碎石瓦砾也不是临时堆放,是故意堵在河道最窄处,让这段河看起来像是自然淤积。将来有人来查,他可以说‘这是货栈正常经营,淤堵是水土流失’。”
“一个商人,能把工部巡查、府衙疏浚、河道治理全部玩弄于股掌之间——他背后不止是银子,当是还有人。”沈念的目光落在舆图上那几处红圈上,“他在京城的关系,你可知?”
“段文耀仰仗的,是江南的世家。”许清晏的手指在舆图上往南移了几寸,落在苏州方向,“你在北境巡边时见过魏勋,应该知道他背后的魏家。魏家祖上出过一任工部尚书,如今虽然退下来了,但在工部的门生故旧还在。段文耀的货栈扩建批文,我猜是魏家的人替他在工部疏通的。在江南,漕运上的每一桩生意,背后都有一家世家的影子。还有张家——张逊的张家,根基在户部,掌管钱粮调度,段文耀能在税赋上做手脚,靠的是张家的门路。魏家和张家焦不离孟,江南官场上无人不知。”
沈念想起张逊在国子监时那份拘谨的认真。那时候他来找她看策论,稿纸上字迹工整,每一处引用都标注了出处。户部张家的子弟,从小耳濡目染的是钱粮调度,却偏偏养出了他那么个较真的性子。如今他在江南督粮,每天面对的是自家和魏家联手织成的利益网——想碰不能碰,想走走不了。
“魏勋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魏勋该是为了什么都不想知道,才去的北境。他在北境待了十几年,对江南的事怕是还没对北境的风沙熟。魏家想让他回来不是一天两天了,他的亲事在江南议了许久——联姻是世家最常用的手段,魏勋大概自己都不清楚,他那桩婚事在江南官场上意味着什么。”
沈念没有接话。她想起魏勋在北境说要娶她,那时候他说得坦荡,她听得无奈。如今想来,魏勋活得率性,怕也只是在北境那一处。她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在舆图上。
“那陆家呢?”
许清晏沉默了一瞬。“陆家在江南世家里算异类。老太太当家之后定了规矩:子弟入仕治学皆可,但不许参与漕运利益分配。所以陆家跟魏家张家关系微妙——明面上是世交,暗地里都在等着看笑话。陆家不会站队——魏家和张家在江南经营了几代人,树大根深,陆家若是贸然站到朝廷那边,第一个被连根拔起的怕不是魏家,而是陆家。”她顿了顿,“我纵是知道些什么,老太太待我恩重,我也不能置陆家于不顾。”
沈念点了点头。许清晏说得够明白了——在江南,有些帮助是无声的,有些立场是不能明说的。许清晏把舆图留给了她,把段文耀的伎俩掰开揉碎讲给她听,把各家世族的势力范围一一标注在图上。这些事许清晏本可以不说的。
“你在席上说与我有同门之谊。这份同门之谊,比我想的沉。”
许清晏难得弯了一下嘴角。“我们这一届女科,你和李湘才搏杀得厉害。比起你们,我在江南画几幅舆图,不算什么。”她顿了顿,“不过各人有各人的仗要打。你既然来了江南,我作为女科的受益者,总不能袖手。况且——”她没有把话说完,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夕阳一寸一寸从院墙上往下移,石桌上的茶已经凉了。许清晏起身告辞时,沈念送她到院门口,说了句“改日再来”。许清晏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句“自然”,便拐进了巷口。
沈念回到石桌边,把那卷舆图重新展开。图上每一处红圈都是她要面对的对手——段文耀的虚报淤堵、侵占河道、走私避税,工部和府衙的层层分润。许清晏说得对,各人有各人的仗要打。她必须想清楚——先从段文耀入手,一层一层往里撕。至于张逊那边,许清晏说他消糜,说他被家族压住了手脚,说他手里攥着证据却不敢交。她决定再等一天。让他自己来找她。她知道他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