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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八章 圣旨 第六十八章 ...

  •   第六十八章圣旨

      圣旨来的时候,京城正是暮春。槐树抽了新芽,枣树也开了细细的花,城东宅子里的牵牛花爬满了篱笆,紫色的小喇叭朝着夕阳的方向张得大大的。周婆子在灶房里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脆生生的;阿福在院子里理账本,老赵在门房里修那条修了不知多少回的条凳,铁锤敲钉子的声响不紧不慢。

      沈念刚送走了苏蕙,在石桌边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宫里就来人了。来的是御前侍笔崔容,捧着一只狭长的锦盒,进了院子先笑眯眯地跟周婆子打了个招呼,把锦盒放在石桌上,展开圣旨。旨意简明扼要:枢密院都事沈念,擢正六品,仍权发遣枢密院承旨,即日赴江南核查漕运淤堵,所行便宜。

      “便宜”二字,落在漕运上,便是可以先斩后奏。沈念跪在地上听完了,接过圣旨,站起来问崔容一句:“陛下可有什么吩咐?”

      崔容道:“陛下说,此去江南,便不见了。沈大人自行便是。”

      沈念微微一怔。上回巡边之前,女帝在偏殿单独召见她,这回分明情况更复杂,陛下连见都不见了。她谢了恩,送走崔容,在石桌边坐下来,把圣旨又看了一遍。“便宜”两个字写得格外用力,墨迹透到纸背。她看着那两个字,用手指慢慢搓着拇指和食指,心里却不像脸上那么平静。

      她是枢密院的人。枢密院管的是军令、边防、军情奏报,她这个都事日常核的是北境边报、校的是驿道舆图、参的是军需调度。漕运是户部和工部的事,跟她有什么关系?陛下在旨意上写的是“核查漕运淤堵”——因为淤堵导致漕运运力不足,所以要派人去查。这个理由放在工部任何人身上都说得通,唯独放在她身上说不通。她唯一跟漕运沾得上边的经历,是好几年前在中书省时处理过一桩漕运淤堵的案子,那时候她亲自去河边看了淤泥,拟了一份让商户出资清淤的方案。那是她入仕后办的第一个案子,张主事夸她“总算懂了事缓则圆的道理”。但那是陈年旧事了,而且那案子说到底不过是个调停三方的活儿,跟江南漕运这种牵扯六部的大案完全不是一回事。陛下不会无缘无故把一件工部的差事派给一个枢密院的武职都事,除非——陛下的目标不是淤堵本身。

      她正琢磨着,阿福从外面进来,说郑大人府上来了人,请她过府一叙,沈念长出一口气,多亏还有恩师。

      郑怀礼在书房里等她。不是平时批阅公文的那间正书房,而是后院一间偏室,窗外种着几竿瘦竹,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沈念进去时,郑怀礼正坐在案后翻一卷旧档,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把书放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明日便要启程了?”

      “是。”

      郑怀礼没有绕弯子。“陛下今日不见你,你可知为何?”

      “臣揣测,陛下是不想让臣身上带着圣意去江南。”

      “不全是。”郑怀礼放下茶盏,“陛下在江南不是没有眼睛,但那些眼睛大多老迈昏聩,有些甚至早就换了主子。江南的税赋占朝廷岁入的四成,漕运是税赋的命脉。但这条命脉,不在陛下手里——在江南世家手里。”他顿了顿,“你知道江南最大的世家是哪几家?”

      沈念想了想:“张家、陆家、顾家。”

      “还有魏家。”郑怀礼补了一句,“魏勋的魏家。”

      沈念没有说话。郑怀礼继续往下说:“这些世家盘根错节,互相联姻,互相关照。朝廷派下去的地方官,若是不跟他们通气,不出三个月就会被排挤走;若是跟他们通气,便成了他们的提线木偶。陛下登基这些年,江南表面上是朝廷的,实际上是世家的。陛下一直想动,但动不了——一动就是伤筋动骨。所以陛下需要一块石头——替她去试试江南的水,看看水花有多大,看看水底下藏着什么。”他看着沈念,眼神中有掩饰不住的担忧。

      “但为什么是现在?”沈念问出了心里的疑惑,“而且为什么是我?我是枢密院的人,北境的边报才是我该管的事。江南漕运淤堵,让工部去查、让户部去核,都比让我去更名正言顺。”

      “因为工部和户部都派过人,查了一圈,回来说‘正在整改’。改了两三年,越改越堵。”郑怀礼语气平淡,“今年开春之后,漕运运力骤降,京城的粮价比去年同期涨了三成。户部说是河道淤堵导致漕船搁浅,工部说是沿河货栈排污所致,地方上说是经费不足无力疏浚。三边扯皮,扯了一个多月,没扯出任何结果。陛下在朝议上问了一句‘谁去查’,满殿的人都不吭声。”

      “然后这差事就落到了枢密院头上?”

      “是吏部拟的人选。”郑怀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吏部先拟了一个工部郎中,陛下说‘工部自己的人查自己的事,不合适’。吏部又拟了一个户部主事,户部推说‘户部去了只会算账,不会治河’,陛下虽然申斥却也让吏部另拟。吏部第三次拟的是个翰林院编修,陛下直接把折子撂回去了。后来陛下说——‘沈念在中书省时办过漕运清淤的案子,让她去。’吏部的人面面相觑,想反对,但找不到理由——你在中书省时确实经手过那桩清淤案,虽然吏部知道这次不是清淤这么简单,但清淤这是明面上的由头,陛下这么多了,他们也无可辩驳。”

      沈念沉默了一会儿。“所以明面上,我去江南是查淤堵,顺便看看沿途货栈有没有侵占河道。但实际上——”

      “实际上,陛下让你去,是因为你是枢密院的人,跟六部没有利益牵扯。你在江南无亲无故,不会被人情网绊住。”郑怀礼看着她,“但也正因为如此,你在江南没有任何根基。那些世家要对付你,比对付一个户部郎中更容易——你连个能替你说话的人都找不到。”他顿了顿,“还有一桩,陛下让你去查淤堵,没有给你正式的钦差头衔。旨意上写的是‘核查漕运淤堵’,不是‘彻查漕运积弊’。这意味着你到了江南,地方官对你的态度会非常暧昧——他们既不能完全不理你,也不会真正配合你。你到底能做到哪一步,全看你自己的本事。”

      沈念听完这番话,心里的惶惑不但没有消散,反而更重了。“学生还有一事不解。淮安知府是四品,我不过一个六品承旨,品级差了好几级。就算有‘所行便宜’的旨意,到了地方上,谁会把一个六品官当回事?”

      “问得好。”郑怀礼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但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无奈,“这就是陛下的用意所在——你若是以钦差身份下去,品级至少要挂到四品,那江南官场就会把你当成头号大敌,一上来就是全面对抗。但你现在只是一个六品承旨,名面上是去‘核查淤堵’的小差事,那些真正的大人物不会把你放在眼里。你正好可以趁他们轻视你的时候,先看看水底下的暗礁都在哪里。”他把茶盏放下,“不过你要有准备——品级低,意味着你能调动的人手有限,能看到的文书有限,能接触到的核心人物也有限。你每一个环节都会被人用级别压住。陛下给你‘便宜’二字,就是让你在必要的时候越过级别做事。但什么时候越、怎么越,你得自己把握。”

      “学生明白了。”

      “你未必全明白。”郑怀礼的语气忽然沉下来,“沈念,你在北境得罪的是边将,边将再嚣张也是武人。江南不一样——江南的敌人是文人。文人杀人不用刀,用的是笔、是银子、是人情网。你在北境能活着回来,是因为边将还要脸。江南的世家,不要脸的时候,比边将狠得多。”他顿了顿,“况且,你这块扔出去的石头,陛下不会给你兜底了。你若在江南翻了船,陛下不会捞你。但陛下也不会让你白翻——你翻船的地方,就是暗礁所在。但是这与石头又有什么相干。”

      沈念没有说话。她明白郑怀礼的意思——石头扔下去了,砸到暗礁碎了就是碎了,陛下不会心疼一块石头。但石头碎掉的地方,水花溅起来的地方,便是暗礁所在。

      “先生有什么嘱咐?”

      “两桩。第一桩,到了江南,先看,后动。不要急着查案,先把人看清楚——谁跟谁是一伙的,谁跟谁有仇,谁在装糊涂,谁是真糊涂。江南的水比你想象的深,你一脚踩下去,可能就拔不出来了。第二桩,”郑怀礼从案上拿起一份名册,递给她,“这是今年在江南任职的女官名录。你仔细看看——这些人能在江南站住脚,多少都有些本事。你若在江南遇到难处,她们或许能帮你。尤其是许清晏,她在江南修舆图已有大半年,对地方上的事比你熟。”

      沈念接过名册,翻开第一页,许清晏的名字赫然在目。她合上名册,抬头看着郑怀礼。“先生,陛下这次不见我,是不是也意味着——我在江南做什么,陛下都不会过问?”

      “不是不会过问,是不能过问。”郑怀礼纠正她,“陛下一旦过问,你在江南就不是‘沈念’了,是‘陛下派来的沈念’。这两个身份,在江南是天壤之别。前者只是你一个人的事,后者就是朝廷和世家的正面对抗。陛下还没准备好正面对抗——所以你不能是陛下派来的。你只能是你自己。”

      “多谢先生。”沈念站起来,深深行了一礼,“先生保重。”

      从郑府出来,天已经黑了。沈念一个人骑着马回宅子,路过枢密院时停了片刻。值房的灯还亮着,大约是胡都事还在核边报。她没有进去,只是看了两眼,便继续往前走。回到宅子,她在书房里把圣旨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然后从书架上翻出那份好几年前的旧档——漕运清淤案的卷宗副本,纸页已经泛黄,上面还留着她当年的笔迹,工工整整写着“请敕工部出文书,明示商户出资清淤为河道通畅之必要”。那时候她不过是个刚从八品主事,为了这份稿子在河边蹲了一整天,回去写了三遍才过关。现在想来,那时候的漕运淤堵不过是疥癣之疾,江南的事才是心腹之患。她合上卷宗,开始收拾行装。明日一早就要启程,此去江南,不知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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