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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宴饮(二)
随着众人落座,帘外又进来一队人——这次是几个年轻俊秀的男子,身着各色锦袍,手中各执一柄折扇,在琵琶声中翩翩起舞。他们的舞姿柔美,折扇开合间顾盼生姿,眉目间带着几分风流。确是好看了。
女帝笑道:“宫里新排的扇舞,朕觉得不错,便召来给今晚添几分颜色。你们也随意着些。”
众人应是,沈念也偷眼望过去。坐在女帝左侧下手第一位的是乐安长公主,当今女帝一母同胞的妹妹。她今年四十有六,未曾婚配,封号是承天文皇帝在世时亲赐的,食邑在乐安郡,但常年住在京中。朝堂上极少见她露面,但沈念听说过这位长公主的做派——每年女科放榜,她会派人给看着顺眼的后生送一套文房四宝,年年如此,风雨无阻。有人说她是替女帝暗中照拂女官,更多的人说她不过是闲着无事给自己找点乐子。此刻她正歪在凭几上,手里转着一只空酒杯,身上穿的不是命妇礼服,而是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袖口还沾着几点墨渍,透着那么股随意。她身边坐着一位四十出头的妇人,面容清秀,气质端雅,正低声与她说些什么。
“那是安阳郡夫人,”李湘压低声音在沈念耳边说,“户部郎中冯俭之妻,承文女帝时的一品诰命,如今在太常寺挂了个闲职,专管祭祀器物。听说她年轻时也是女科出身,后来嫁了人便辞了官。这几年又出来做事了,不过只领闲差,不参与朝政。”
沈念点了点头,目光移到对面席上。那里坐着一位穿着藏蓝便袍的中年女子,眉眼凌厉,坐姿笔挺,正独自一人慢慢喝着酒。沈念觉得她有些面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那是兵部职方司的刘郎中,”旁边一位太常寺的年轻些的女官凑过来低声道,“今晚最让人意外的就是她——她是女科头几届的考生,后来转了武职,在兵部一待就是十几年。前阵子李湘在朝堂上说要增设女官,兵部王尚书不是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吗?但这位刘郎中私下给李湘递了兵部近五年外派官员的名单和数儿。不然你以为李湘奏疏里那些数字是从哪里来的?”
沈念微微一怔,看向李湘。李湘面无表情地端起酒杯,但耳根微微泛红——不是因为酒。
还有两人坐在稍远处,正在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偶尔发出一阵压低了笑声。一个是负责宫廷宴乐的尚仪女官,三十来岁,穿一身青碧色宫装,眉眼弯弯,看着极和善;另一个是掌管后宫藏书的司籍女官,四十出头,戴着副罕见的玳瑁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一句都能把尚仪逗得直拍桌子。
酒过三巡,帘外的琵琶声换了调子,从北地边塞的苍凉转入江南水乡的婉转。又有几个身披轻纱的年轻男子从帘后鱼贯而入,手中各执一柄折扇,在乐声中翩翩起舞。他们的舞姿柔美,折扇开合间顾盼生姿。
沈念端着酒杯,喝也不是,放也不是。她见过魏勋在边关喝酒时的豪放,见过刘宁远在靶场射箭时的沉稳,但她从未见过一个男子穿着如此贴身的衣裳,在她面前摆出这样的姿态。旁边的李湘姿态端正,目光直视前方,筷子从刚才起就没有动过。沈念压低声音问她这舞跟祭祀礼仪比如何,李湘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闭嘴,喝酒。”
女帝歪在凭几上,把两人的窘态尽收眼底,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舞毕,那几个年轻男子没有退出暖阁,而是走到席间替众人斟酒。领头那个走近沈念时,朝她微微一笑,笑得礼貌而疏离。沈念往后缩了一下,猛灌了一大口酒。安阳郡夫人倒是大大方方地让其中一个替她斟了杯酒,端起来闻了闻,转头对乐安长公主说了句“这酒比上回的好”。乐安长公主则挑剔地打量了几眼斟酒的青年,说不如西疆那一批,腰不够细。女帝笑着说这已经是西疆使臣精挑细选的了,让长公主将就些。长公主不置可否,转而对旁边的尚仪说要借她的乐工排一出新曲。尚仪笑着应了,说正好新到了几个擅长胡琴的。
沈念听着这些对话,觉得自己像是闯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她在枢密院待了太久,习惯了每一句话都要有依据、每一个字都要能写进奏报。但此刻暖阁里的这些女人在女帝面前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的客厅,谈论的话题从西疆舞伎的腰身到江南新到的锦缎,从太常寺祭服的料子到今年新酿的桃花酒。没有一个人提到朝政,但每一个话题又都隐隐约约地与她们各自掌管的领域相关——乐舞、织造、祭祀、藏酒。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事,正是她们各自掌控的部门所辖的实务。
“朕记得上一回这么热闹还是去岁冬至,那次也是周姑姑难得肯来,你给她敬酒,她反让你少喝,说醉了没人替你批折子。”乐安长公主放下酒杯,朝女帝笑道。
女帝笑出了声:“她那根拐杖往朕面前一杵,朕就乖乖把酒杯放下了,周姑姑说不喝便不喝吧。”她顿了顿,“说起来,这回朝堂论辩,你们是用了什么法子才把周姑姑请出来的?朕可是请了她好几回她都不肯上朝。”
众人齐齐看向李湘。李湘放下酒杯,难得有些不自在:“不是我。是杨先生。”
“杨善芳那老狐狸。”乐安长公主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
安阳郡夫人接过话头,慢悠悠地道:“杨善芳去找周老将军时说的是——‘有人欺负你的后辈’,周老将军二话没说就让人把那身旧袍子从箱底翻出来挂了一夜散霉味。”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溜溜的意味,“本来杨善芳那些词儿该是我的,我词儿都想好了——结果她抢先一步,害得我准备好的话全烂在肚子里。”
乐安长公主笑着用酒杯指了指她:“你那叫词儿?你是想借着替李湘说话,顺便把你夫君在户部那点破事儿也抖搂出来吧。”
“绝无此意。”安阳郡夫人面不改色,“臣妾只是觉得,沈念在北境编户的田亩册做得漂亮,户部那帮人核了两个月都没挑出错来——臣妾是想替户部夸她几句。”她转向沈念,微微举了举杯,“沈大人,你那份田亩册老身看了。说实话,户部这些年没人能把边镇的田亩数目核得这么清楚。你是怎么做到的?”
“挨家挨户走。”沈念放下酒杯,“一户一户核对,一块地一块地丈量。编户那几个月,我把镇戎军辖区所有屯田户的门槛都踩过一遍。”
“户部那些人不肯花这个力气。”安阳郡夫人笑着摇了摇头。
乐安长公主忽然插嘴:“沈念,你方才说挨家挨户走——那些屯田户住的土坯房,门槛高不高?”
沈念愣了一下,没料到长公主会问这个。“不高。有些连门槛都没有,门口只用一块石头挡着。”
“那就对了。”长公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转向女帝,“陛下,臣妹有个想法——北境编户之后,那些土坯房迟早要翻建成正经的宅子。门槛这东西,看着不起眼,但有了它,就有了‘家’的样子。”
女帝微微颔首:“这事朕记下了。等工部那边有闲余,让他们拟个章程。”
沈念看着乐安长公主,心里忽然明白了这位长公主为什么年年给女科送文房四宝。她不是闲着无事,她是在做她擅长的事——不是做官,而是借着荒诞推进正事。就像她在朝堂之外,用一个长公主的身份,用几套文房四宝,替那些刚入仕的女官开了一扇看不见的门。
沈念端着酒杯,看着满室烛火、低声交谈的同僚,忽然觉得这座皇宫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到底是什么不一样,她说不上来,但她知道,她和李湘不是唯一被邀请到这里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批。
宴散时,沈念和李湘是被赶出来的。
女帝放下酒杯,朝她俩挥了挥手,语气随意得像在打发自家晚辈:“她俩年轻,先回去吧。晚些的活动,过几年再带她们。”满座都笑,安阳郡夫人笑得最响,乐安长公主还补了句“过几年就惯了”。沈念和李湘红着脸行了礼,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退出了暖阁。
夜风从太液池上吹过来,吹得人清醒了几分。两人沿着柳堤走了好一段路都没说话。最后还是李湘先开口:“你注意到没有——今晚席上,男子都是陪衬。斟酒的是舞伎,舞剑的是乐工,连弹琵琶的都是男倌。但坐在席上的,除了你我,还有兵部的刘郎中、太常寺的安阳郡夫人、后宫的尚仪和司籍。这样的宴饮,我第一次参加。”
“谁不是呢。”沈念道,“但你注意到了——刘郎中看那几个女舞娘的眼神,不是看舞伎,是看同袍。”
李湘沉默了一瞬。“她在兵部虽待了十几年,但是也久居后宅,大概很久没见过握剑的女子了。”
两人沿着太液池的柳堤慢慢走。远处城东的钟楼敲了三更,月光洒在池水上,亮晶晶的,像是铺了一层碎银子。身后暖阁里的灯火还亮着,隐约有笑声从竹帘缝隙里传出来,被夜风一吹便散了。沈念想,今晚这场宴席,往后大约还会有的。她回头望了一眼暖阁的灯光,转身大步跟上了李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