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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六十五章 苏蕙 第六十五章 ...

  •   第六十五章苏蕙

      宴饮之后又过了几日,天气渐渐暖了。沈念那日休沐,正在院子里看老赵修补院墙——春日雨水多,西墙根有块砖松了,老赵说趁天晴换下来,免得入夏漏雨。周婆子蹲在枣树下掐新长出来的杂草,一边掐一边念叨树虽小也要结几颗枣了,到时候晒干了给大人泡水喝。

      敲门声就是这时候响起来的。

      不是寻常的叩门,是“砰”的一声,像是用手掌直接拍在门板上,力道大得老赵手里的瓦刀都顿了一下。沈念抬起头,老赵已经放下瓦刀去开门了。门刚拉开半扇,一个身影便从门缝里挤了进来,险些撞在老赵身上。

      “沈大人住这儿吧?我是苏蕙!女科馆今年的考生——不是,还没考,不过快了!”来人是个十八九岁的姑娘,穿一身半新的藕色细布衫子,背上背了个鼓鼓囊囊的书箱,脸颊被春风吹得通红,额角挂着细密的汗珠,像是赶了不短的路。她站在院子当中,先好奇地四处张望了一圈——看了看那棵新栽的枣树,看了看灶房里探出头来的周婆子,又看了看蹲在墙根下手里还拿着瓦刀的老赵,最后目光落在沈念身上,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沈念手里还拿着刚从石桌上拿起的茶杯,还没开口,老赵先问了句:“姑娘,你找谁?”

      “这儿是沈大人家吧?没错吧?”苏蕙又环顾了一圈,确认了一下,然后自己点了点头,“应该没错,门牌号对得上。”她转过来对着沈念,大大方方地拱手行了个礼,动作利落,不卑不亢,“沈大人,我叫苏蕙,苏州人,今年十九。女科馆的课听了一年,经义策论都还行,杨先生说我‘天分有余,沉潜不足’,让我多跟实务强的人学学。我就想,女科馆里实务最强的,除了您还有谁?听说您今儿休沐,我就直接来了。这不算冒昧吧?”

      “……算。”沈念放下茶杯。

      苏蕙眨了眨眼:“那您赶我走吗?”

      沈念看着眼前这个姑娘,想起了王珮。王珮也是这么自来熟,但王珮是武将家的女儿,骨子里带着几分娇憨;眼前这个不一样——她的自来熟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坦荡,像是已经笃定了自己不会被赶出去。

      “先进来坐吧。”

      苏蕙喜孜孜地跨进院子,把书箱卸下来搁在石桌脚边,在老赵和善的审视里自己拉了把竹椅坐下,动作行云流水,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周婆子从灶房里端了碗温水出来,她双手接过道了谢,喝了一大口,又续上刚才的话头:“杨先生讲您在北境那些事的时候,底下好几个学生当场就说要转武职。我也想过转武职,后来想想还是算了——我骑马还行,射箭是真不行,十箭九不中,剩下一箭是歪的。”

      “那你来是想问什么?”

      “想跟着您学实务。”苏蕙放下碗,难得收了笑容,认真起来,“女科馆教经义典籍,教策论格式,教朝堂礼仪——这些我都学得不差。”沈念听到这儿觉得有些好笑,她当年女科魁首,好像都不敢说自己学的不差,只敢说哪里不足,如今的女科学生......倒是......乐天坦率的厉害。

      “但杨先生说,真到了地方上,这些书本上的东西只够用三天。三天之后怎么跟人打交道、怎么查账、怎么让人愿意跟你说实话——这些课本上没有,只有做过的人才知道。我想学这些。不是让您手把手教,您上值的时候我绝不打扰,您办案的时候我也绝不添乱,就您休沐的时候,或者下了值有空的时候,跟我说说实务上的事,哪怕只是听您聊几句都行,让我跟着您。茶钱我自己出,不用您破费。”

      沈念沉默了一会儿。“女科馆那么多先生,为什么找我?”

      “因为您做过的事,我想都没想过。”苏蕙答得很快,语气坦荡,“说实话,我来京城之前,以为女官就是抄抄文书、管管祭祀,了不起做到翰林院典籍。后来听说有女官在北境押过粮、巡过边、还给几百户流民编了户籍——我就想,原来女官也可以做这些。既然可以做这些,那我为什么要等到考上了再慢慢摸索?不如直接来找您。我不是来求您提拔的,我是来求您指路的。”

      沈念没有说话。她坐在石桌对面,看着眼前这个姑娘,想起了当年的自己——那年她站在集贤殿门口,看着门楣上那块匾额,心里想的是“能有个安稳的去处就好”。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有人慕名而来,只为跟她说一句“您做过的事,我想都没想过”。这种感觉很陌生,像是有人在她还没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把她当成了路标。

      “我入仕不过几年,资历尚浅,未必有资格给你指路。”

      “杨先生说您胸怀民本,只要我想做事,就只管来找您。”苏蕙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杨先生说,这叫‘实务传承’。这跟资历深浅没关系——我诚心学,您做过,您就能教。”

      沈念看着苏蕙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没法拒绝。不是因为她说得对——虽然确实有道理——而是因为这姑娘身上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东西。不是强势,不是撒娇,而是一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功利心的热忱。她来,就是因为想做这件事,觉得应该做这件事,于是就来了。

      “……休沐日不一定有空。枢密院的事务繁杂,有时候休沐也要核边报。”

      “那我就等着!您有空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随时能来。我在女科馆旁边的巷子里赁了间屋子,走过来一炷香不到。”

      周婆子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择了一半的菜,笑眯眯地打量了苏蕙一眼:“大人,这姑娘说话脆生生的,老婆子在灶房里都听见了。中午留饭不?”

      苏蕙眼睛一亮,但没敢接话,只是眼巴巴地看着沈念。

      沈念看了她一眼,终于没忍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留吧。周婶,中午多做两个菜。”

      苏蕙差点从竹椅上蹦起来。“谢谢沈大人!谢谢周婶!”她高兴完又赶紧坐端正,清了清嗓子,“其实我带了见面礼的——不是贵重东西,是我自己抄的一本《北境驿道考》。杨先生说您正在校补枢密院的舆图,这本驿道考是我从集贤殿的旧档里翻出来的,比现在通行的版本多了几处驿站的废弃时间和替代路线。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沈念接过那本手抄的册子,翻开看了看。字迹不算漂亮,但一笔一划都极认真,偶尔有涂改的地方也用细线整齐地划掉,旁边重新写上更正的字。每一处驿站都标注了来源出处,有些是集贤殿的旧档,有些是兵部的驿传记录,还有几处是苏蕙自己写的按语,注明了不同版本之间的差异。这不是随便抄抄的功课,是下了功夫的东西。

      “你自己校的?”

      “嗯。杨先生说校勘最练耐心,我就试着校了一本。错了的地方我标了,拿不准的地方也标了,您用的时候留心看。”

      “我收下了。”她把册子放在桌上,又补了一句,“下个休沐日,我若无事,便让人去叫你。你若有什么想问的,提前列个单子,免得到了我这儿又想不起来。不必拘谨,也不必送什么礼——带你自己来就行。还有,茶钱不用你出,我这里虽不宽裕,一杯茶还是请得起的。”

      苏蕙用力点头,嘴边的笑意按都按不住。“那我不客气了!——对了沈大人,我能叫您先生吗?”

      “……还是叫大人吧。”

      “是!沈大人!”苏蕙端起周婆子新添的温水,一饮而尽,没大没小得很有分寸。

      那天午饭,周婆子多做了两个菜。苏蕙在饭桌上讲了不少女科馆里的趣事——说有个新来的学生能把《论语》倒背如流,但策论写出来全是圣贤话,杨善芳批了四个字:“可以落地”;又说杨善芳这几日请了工部的人来给女科馆修漏雨的屋顶,工部那个主事是个老古板,杨善芳亲自跟他理论了半个时辰,最后那主事落荒而逃,应得比谁都快。她说这些时手里还拿着筷子比划,逗得周婆子直笑。阿福同老赵在门房里吃着自己的饭,隔着一道门时不时抬头往这边看一眼,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每回苏蕙说到精彩处他夹菜的手都会停一下。

      沈念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两句。她看着苏蕙眉飞色舞地讲那些女科馆里的琐事,想着自己当年在女科馆的时候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背书,夜里还要点灯练策论,连跟同窗多说几句话都怕浪费时间。现在想来,那些日子虽然苦,倒也不是没有乐趣——至少王珮常带着点心溜到她桌前,非让她歇一歇吃两口再学;李湘偶尔也会在课后跟她讨论策论,虽然语气总是不那么客气。有些人,有些事,不知不觉的,便走到了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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