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第六十三章 宴饮 第六十三章 ...
-
第六十三章宴饮
女帝是在太液池畔的暖阁里设的私宴。
说是暖阁,其实是一处独立的水榭,四面垂着竹帘,帘外是初春刚化了冰的池水,帘内只摆了一张长案并几席座次。沈念接到内侍传话时正在户部核田亩册,手里还捏着笔,愣了一下才搁下,问那内侍该穿什么。内侍笑道:“陛下说了,便服即可。”
她换了身干净的便袍进宫,在暖阁门口碰见了李湘。李湘也是一身便服,发间只用一根素玉簪子绾着髻,倒是比上朝时多了几分柔和。两人正要寒暄,身后传来拐杖落在石板上的声响——周老将军也来了。她今日穿了一身紫色常服,倒像是把那件旧官袍改了改,没拄那根紫檀木拐杖,换了一根轻便的竹节杖,脚步比上朝时轻快了不少。
“愣着做什么?进去。”周老将军从她们中间穿过,竹杖点了点门槛,“陛下请客,迟到要罚酒的。”
三人进了暖阁,才发现今晚的宾客全是女子。杨善芳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整理袖口;礼部那位老女官也在,正与旁边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低声交谈——沈念认出那是女科头一届的考生,后来在翰林院做了二十年典籍,前年刚致仕;还有几位她面熟却叫不上名字的,有太常寺的、有国子监的,看服色品级都不低,想来都是在各部衙门里熬了许多年的老资历。
女帝还没到。长案上已经摆好了酒菜,但没有人入席——都围在暖阁另一侧的矮几旁,矮几上摊着一幅帛画,画的是前朝某位名家的一幅山水。礼部老女官正与国子监那位女博士争论画上的题诗是不是伪托,声音不大,但据理不让。杨善芳被拉过去看了一眼,说了句“诗是真的,字是后人添的”,结果被两人同时拉住,非要她说出个根据来。沈念站在一旁,看着这群白发苍苍的老妇为个诗画争得面红耳赤,忽然觉得这场景比朝堂论辩还要有趣几分。
“沈念,你过来帮老身看看——这押印是不是西泠那一派的?”国子监女博士忽然点了她的名。沈念凑过去仔细辨认了片刻,正要开口,身后传来一声轻咳。所有人齐齐回身——女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进来了,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常服,发髻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手里没有折子,也没有公文,只提着一壶酒。
“朕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你们竟没一个人发现。”女帝笑着走到案前,将酒壶搁下,“朕今日算是明白了——在朕的暖阁里,一幅假画比朕还有面子。”
众人连忙行礼,女帝摆了摆手:“都坐吧。今日没有君臣,只有同席。”
众人依言入座。沈念李湘正往末席去,被女帝叫住了。“你们两个年轻的,躲在角落里像什么话,坐到这边来。陪周姑姑说话解闷。”沈念只好在女帝右侧下首坐下,一抬头正对上李湘意味深长的目光,那眼神分明在说“让坐就坐吧”。她垂下眼,把酒杯摆正。
酒过三巡,帘外的天色暗下来,太液池上的灯火次第亮起。女帝拍了拍手,竹帘外忽然响起琵琶声——不是宫廷雅乐,而是北地边塞的曲调,苍凉里带着几分野性。几个身穿胡服的女子从帘后转出来,手中各执一柄长剑,在暖阁中央的空地上舞了起来。她们的剑法不似中原剑舞那般柔美,反而带着边关的肃杀之气,劈、刺、挑、格,招招干脆利落,脚下的步伐却又是胡旋舞的路子,裙摆翻飞间剑气如霜。
沈念看得有些移不开眼。她在北境待过,认得这些招式——那不是花架子,是真正能上阵杀敌的剑法。
“这是朕从北境调回来的。”女帝端着酒杯,侧头对她低声说,“镇戎军那边有几个女子,原是关外逃荒来的,会些武艺,朕让人挑了三个身家清白的编入宫中乐舞局。她们的剑舞,比那些软绵绵的袖舞好看多了。”
沈念忍不住笑了。女帝也笑,又补了一句:“朕还问过她们,是不是自愿来的,她们只问——陛下,有月俸吗?倒是像你”女帝看了看沈念“不说漂亮话,只问月俸多少。”
刘郎中原本独自喝着闷酒,此刻忽然放下了酒杯,对女帝拱手道:“陛下,那几个北境的女舞娘,路子讲究实用,不花哨,功夫又小巧。若是让她们去禁军带女官演练场教剑术,比那些只会摆花架子的教习强。”
“朕正有此意。”女帝点头,“你改日帮朕去看看,挑两个能带徒弟的出来。”
舞毕,几个乐工退到帘外,暖阁里又只剩下这一桌人。女帝放下酒杯,目光从席间扫过,从周老将军满是皱纹的脸,到杨善芳斑白的两鬓,到国子监女博士依旧在为那幅假画较真的神情,再到李湘难得放松的肩膀,最后落在沈念身上。
“朕今日叫你们来,确是觉得颇为感慨。”她开口,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朕当初设女科,不过是替先帝完成未竟之制。这些年来女科不温不火,朕也未曾强推——因为朕不确定,世家守旧,把你们推上去,你们能不能站住。如今朕看到了,纵是朕推的晚了些,你们也还是能走到该去的地方,或者,是这些小丫头能替你们走到。”女帝朝着沈念李湘的方向指了指,“朕知道,你们这些年在各部衙门里受了多少委屈、坐了多少冷板凳。今日请你们来,是想告诉你们——你们替朕开了眼,朕便替你们铺路。”她端起酒杯,满座皆起,齐齐饮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