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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六十二章 春分 第六十二章 ...

  •   第六十二章春分

      开春之后,京城连下了几日细雨,将街面上的青石板洗得发亮。沈念每日卯时进枢密院,核边报、校舆图、参朝议,逢三逢五去户部核镇戎军的田亩册,日子被切成规整的方块,一块挨着一块,密不透风。

      女科改制的消息在春风里传遍了六部。郑怀礼那道折子递上去之后,女帝批了个“准”字,着礼部会同国子监拟定章程——女科馆扩大招生,不限官宦出身,平民女子凡通过县学考试者均可入馆就读,束脩由朝廷补贴一半。章程拟得很快,礼部那边有郑怀礼坐镇,女科考有杨善芳盯着,国子监那边虽有微词,但在周老将军那根紫檀木拐杖的余威之下,也没人敢明着反对。

      王珮的母亲在城西有一座陪嫁的别院,一直空着,听说女科馆要扩招,便把别院腾了出来,无偿借给女科馆做新馆舍。沈念听说这事时正在核一份边报,王珮从礼部值房溜过来,趴在门框上跟她咬耳朵:“我娘说,那院子空着也是空着,租出去收那几个租金,不如拿来给女孩子们读书——反正我爹也不敢反对。”她说着自己先笑了,又补了一句,“我娘还说,让你到家里去吃饭,今年她做太阳糕可用心了,还专门跟着各家夫人们一同定了些琵琶和含桃,这两日也该到府上了,咱们一道吃。”

      新馆舍挂牌那日,沈念正好休沐,被杨善芳拉去帮忙。她站在新馆舍门口,看着门楣上那块新漆的匾额——“承文馆”,字是杨善芳亲笔题的,笔锋瘦硬,和她这个人一样不折不让。几个先到的女学生在院子里搬桌椅,年纪都不大,最大的不过十五六,最小的才十二,穿着洗得发白的细布衣裳,袖子卷得老高,叽叽喳喳地争着谁搬哪张桌子。其中一个圆脸姑娘抱着摞书从沈念身边经过,差点被门槛绊倒,沈念伸手扶了她一把。姑娘抬头看见她的官袍,愣了一下,结结巴巴地叫了声“沈大人”,脸涨得通红。沈念替她把书摞稳,说了句“小心门槛”,姑娘用力点了点头,抱着书跑了。

      “都是你。”杨善芳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份名册,“你在北境编户的事在女科馆传开了,今年报名的人数比往年多了一倍。”她把名册递给沈念,“有几个是从江陵府来的。”

      沈念翻开名册,嘴上说着“该是听了杨先生舌战群儒才来的”,目光却在“籍贯”一栏上停了一瞬。清平县。有一个学生是从清平县来的。那个地名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在纸上见过了——清平县并入邻县之后,这个名字便从舆图上消失了,只留在她一个人的记忆里。如今它又出现在这份名册上,写在一个十五岁姑娘的名字旁边,墨迹还是新的。她抬起头,看着院子里那群搬桌椅的女孩子。她们背着书箱从各个州县赶来,有的坐了几日的马车,有的走了几日的路,有的和她当年一样,离家数月便再也没有回过家。她们到了这里,推开这扇门,坐下来读书。她当年在集贤殿分书时攒了整年的银子才凑够女科馆的束脩,如今这些姑娘不用再攒了。她把名册还给杨善芳,说“托陛下和师长的福,她们的日子总是比原来强的”,看着阿福他们摆桌椅笨手笨脚的,索性卷起袖子帮她们搬去了。

      忙完回到宅子,天色已近黄昏。院子里那棵枣树到底是没坐住,老赵干脆从外边买了棵半大的枣树栽上,告诉阿圆就是原来那棵。阿圆那次过来玩,蹲在树下仰着头看了半天,将信将疑,但终究没说什么。周婆子在灶房里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脆生生的。沈念在石桌边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水,老赵从门房里探出头来。

      “大人,有您的信。江南来的。”

      信封是淡青色的,落款处写着“许清晏”三个字,字迹清秀如昔。沈念拆开信,许清晏的字和她这个人一样安静,寥寥几段,先说江南各路舆图已修到第七县,沿途测绘时在驿站墙上看到枢密院新颁的驿道图,注记精细,一打听才知道是沈念主持校补的,不想在江南还会被你的本事惊讶;又说江南漕运今年改道,她跟着新路线走了一遍,把沿途几个容易淤塞的河段标注下来,附了一份手绘的水道图,也许沈念在枢密院用得上。信的末尾才提到自己——调令之后她一直在江南修舆图,上司是翰林院的老编修,待她不错,只是同僚里偶尔有人说闲话,觉得女子不该跑外差。她写:“我不耐烦与他们争口舌,他们自然就闭嘴了。”沈念看到此处微微蹙眉。许清晏何其平和之人,从不在信里抱怨,想来江南不若京城,口舌是非怕是更多。

      说到朝中近事,信上的语气便沉静了下来。“你和李湘在京里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消息传到江南,我一面替你们高兴,一面又忍不住担心。破而后立终是不易,女官一途本就艰难,多少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没有你和李湘在京中趟出来的路,我在江南修舆图也不会这般越修越顺。所以你若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切不可有一丝犹豫,定要来寻我。”

      沈念看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许清晏这个人,平时安安静静像一泓清水,只有在替同窗着急的时候,才会露出水底的石头。

      信的末尾,许清晏的笔锋更缓了些,像是写到这里时斟酌了许久。“辞去多日,在江南也见了林林总总的人和事。有些话不便在信里细说,只一句:哪怕同为女官,也并非都是心明眼亮之人。你在京中走到这一步,旁人看着风光,我却知道你每一步都走得不容易。往后的路只会比现在更险,万望你珍重己身。”

      信纸翻到最后一页,许清晏又附了一行小字,像是写完信之后临时想起的:“对了,前些日子修舆图时在平江府遇见了张逊。他在江南做督粮,因漕运改道的事与我见过几面。他问起你,我便说了你巡边编户的事。他说他早就知道你能走到这一步——当年在国子监向你请教策论时就知道。又说江南漕运积弊已深,他虽有心整治,但牵扯太多,举步维艰。你若来江南,他大约会有不少话想跟你说。他曾与我说,你若有事寻他,可直接写信去平江府。”

      沈念把信看完,目光在“张逊”两个字上停了一瞬,在回忆里搜寻出一张已经有些模糊的脸。当年在国子监,张逊是第一个肯向女科低头请教策论的监生,来找她看策论时总站在公厅角落里,手里攥着纸,紧张得指节发白。倒不知道他如今在江南督粮,想来做了实务,离他当初的夙愿又近了些许。

      她把信折好,起身去书房,将许清晏附的那份水道图摊在案上仔细看了一遍,果然有几处标注与她手头正在核的舆图可以互相参照。她提笔在舆图边缘添了几行注,又取了一张新纸给许清晏写回信。

      写完之后她把信封好,放在案角,打算明日让老赵送去驿传。窗外飘来周婆子炒菜的香气,混着院墙边新翻的泥土味。那株新栽的枣树在晚风里轻轻晃动,篱笆上不知什么时候爬了几朵刚开的牵牛花,紫色的小喇叭朝着夕阳的方向张得大大的。

      沈念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几朵牵牛花,起身推开窗户,晚风裹着灶房的烟火气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张哗啦啦响。那些纸上有北境的烽燧、江南的水道、边镇的屯田图——每一张都是一段路,每一段路都还在往前延伸。她把许清晏的信放进抽屉里,和之前魏勋那壶没开封的药酒搁在一起。抽屉关上时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院门外传来老赵的脚步声,灶房里周婆子扯着嗓子喊阿福端菜。沈念站起来整了整衣襟,推门走进院子里,暮色正从槐树的枝叶间一寸一寸漏下来,把青砖地染成温暖的暗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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