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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墨笔立身 书铺的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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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铺的活,比她想的重。
不是抄书重。是时辰重。
天不亮就得起身,扫净铺子门前的落尘,擦净柜台木纹里的积灰,将昨日誊完的书卷一一归架。而后执笔抄书,从晨光微亮抄到日头当空,草草用了午饭,再伏案至暮色四合,收妥笔墨纸砚,将未竟的书稿放回原处,便回柴房安歇。日日往复,无半分闲暇。
程掌柜素来寡言,终日坐在柜台后,或是闭目打盹,或是捧卷闲看,看着看着便垂首睡去。偶有客官登门买书,他抬眼报个价钱,收了铜钱,便又恢复那副慵懒模样,不多说一字。
阿福却是个闲不住的,搬书扫地跑前跑后,嘴皮子更是一刻不停。
“你晓得城南那家布庄不?昨儿走水了,烧了小半条街哩!”“隔壁街有个捏糖人的,做的孙悟空活灵活现,跟真的一样!”“你吃过糖人不?甜得很,就是贵,要五文钱一个。”
沈念垂眸抄书,只当未闻,半句不接。阿福也不在意,自顾自说完,蹦跳着跑开,绕一圈回来,又凑到她身边絮叨。
“你怎的总不说话?”
沈念头也未抬:“在抄书。”
“抄书就不能说话了?”“不能,会抄错。”
阿福愣了愣,点点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那吃饭时总能说吧?”
“能。”
“那你吃饭时定要同我说。”
“好。”
阿福这才喜滋滋地跑了。
午饭时分,阿福果然凑了过来。
书铺只管一顿午饭,是程掌柜家眷送来的,一盆糙米饭,一碟咸菜,偶尔能沾几片荤腥。
阿福端着碗蹲在门槛上,扒拉着米饭开口:“你打哪儿来的?”
沈念想了想:“江陵府。”
“江陵府在哪儿?”“南边,很远。”
“你来京城做什么?”
她缄口不言。
阿福等了片刻,见她不愿说,也不追问,转而问道:“你家里人呢?”
“没了。”
阿福手里的动作一顿,抬眼望着她,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半句安慰的话。片刻后,他把碗里仅有的一片肉,轻轻夹到了沈念碗中。“你吃。”
沈念望着那片油汪汪的肉,肥瘦相间,是难得的荤腥。她夹起,慢慢咽下。阿福眼睛亮起来:“好吃吧?”
“嗯。”
夜里,沈念躺在柴房的草堆上,脑海里反复浮现阿福夹肉的模样。不是贪恋肉味,是那份不问缘由的温柔,撞得她心口发涩。她想起幼时,家中清贫,难得见荤。邻居送半条鱼,父亲总把鱼腹最嫩的肉挑给她,自己啃着鱼头,她劝父亲吃,父亲也只说一句:你吃。
土坯墙透着刺骨的凉,混着浓重的土腥味,她翻了个身,闭紧了眼。
日子一天天熬过去,沈念抄的书越来越杂。四书五经、诗词歌赋、医书农书、县志话本,凡铺中有底本,她皆一一誊写。抄得久了,她渐渐发现不少底本印错了字句。头一回撞见,她不敢擅改,依着错字照抄,可落笔之后,心头总堵着一团闷气,辗转难安。
第二日,她将错处细细圈出,捧着书稿走到柜台前。程掌柜眯着眼看了半晌,缓缓开口:“你怎知是错的?”
“曾读过别家刻本,此处当为‘之’,而非‘也’。”
程掌柜又端详许久,摆了摆手:“既知对错,便改了。”
自此,沈念抄书前必先通读一遍,将讹误之处一一标注。程掌柜看过,合意的便令她改正,不合意的,便让她照底本誊录。
阿福私下凑过来,好奇追问:“你怎认得这么多字,还知对错?”
“读过些书。”
“你读过多少?”
她沉默片刻:“记不清了,总归是读过的。”
阿福便不再多问。
一日,程掌柜忽然抬眼看向她,语气平淡:“你的字,是谁教的?”
“祖父。”
“你祖父是何营生?”
“曾任县学教谕,教书为生。”
程掌柜颔首,不再多问,半晌又低声叹道:“你祖父若知晓,你如今在这小书铺抄书糊口,不知该作何感想。”
沈念垂眸,指尖攥紧了笔杆。她不知。她只知,祖父去了,父亲也去了,如今她孤身一人在京城,靠着抄书苟活,能活下去,便够了。
隆冬渐深,寒风卷着碎雪,刮得柴房门窗呜呜作响。屋内阴冷刺骨,沈念夜里常常冻得睡不着,只得裹紧薄被坐起身,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像极了远方无助的哭嚎。
静坐时,她总会想起清平县,想起县学后那扇窗。冬日里,她趴在窗沿,看见祖父围炉而坐,执卷吟诵,背影温和安稳。她听不清字句,却牢牢记得那模样。
直到手脚冻得僵硬麻木,她才缓缓躺下,心里只念着:明日还要抄书。念罢,便沉沉睡去。
腊月将尽,程掌柜给她结了工钱。二百文铜钱,用红绳串起,沉甸甸坠在掌心,硌得她指尖发紧。“数数。” 程掌柜道。沈念未曾细数,将钱串揣进贴身处,躬身道:“多谢掌柜。”
程掌柜望着她单薄的身影,忽然开口:“过年,可有去处?”她摇了摇头。“三十那日,阿福也来,一同吃顿饺子吧。”沈念轻轻点头。
年三十这天,街上行人寥寥,唯有孩童提着炮仗跑过,噼里啪啦的声响划破寂静。沈念站在书铺门口,望着嬉闹的孩童,怔怔出了神。阿福从铺内冲出来,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快进来,掌柜煮饺子了!”
后厨的铁锅咕嘟作响,沸水翻滚,白白胖胖的饺子下锅,浮浮沉沉,热气氤氲了整间屋子。阿福蹲在灶台边,眼巴巴盯着锅:“好了没好了没,我饿极了!”“毛躁。” 程掌柜拿木勺轻敲他的头,阿福捂着脑袋嗷嗷叫。
沈念立在门口,望着眼前的光景。暖烘烘的热气裹着烟火气,窗玻璃凝了厚厚的水汽,看不清窗外的寒风冷雪。
饺子出锅,三大碗热气腾腾。阿福迫不及待入口,烫得龇牙咧嘴,仍不停嘴。沈念低头小口吃着,滚烫的汤汁滑入喉间,暖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驱散了一冬的寒凉。
“好吃吗?” 程掌柜问。“嗯。”阿福插嘴:“她就会说一个嗯字。”程掌柜难得笑出了声。
食毕,天色已黑。窗外炮仗声此起彼伏,绚烂的烟花腾空而起,红的绿的光映亮了小院。阿福趴在窗沿,兴奋地哇哇大叫。程掌柜坐在柜台后,点了一袋旱烟,烟火明灭。沈念守在火盆边,望着跳动的火光,心头忽然一紧。她想起去年冬至的破庙,想起冰冷的地面,想起那只伸向她的、黑乎乎的手。
她垂下眼,盯着火盆里通红的炭火,一明一灭,灼得人眼酸。程掌柜的声音缓缓响起:“今夜别回柴房了,铺里有火,暖和。”沈念应声点头。
这晚,她睡在书铺里。程掌柜将两张方桌拼起,铺了一床旧棉絮,权当床铺。屋内暖意融融,火盆里的木炭偶尔噼啪一响,比阴冷的柴房安稳百倍。阿福蜷在柜台后,早已鼾声四起,程掌柜靠在椅上,也沉沉睡去。
唯有沈念睁着眼,望着漆黑的房顶。窗外的炮仗声渐渐稀疏,最终归于寂静。她闭上眼,清平县的枣树、父亲的呼喊、祖父的背影,一一浮现在眼前。她曾以为,自己会摔在泥泞里,再也爬不起来。可如今,她有活干,有饭吃,有一处避寒的角落。
她缓缓睁开眼,看见房梁角落,一只蜘蛛正默默结网,火光映在蛛丝上,亮晶晶的,坚韧又安稳。看着看着,眼皮越来越沉,终于坠入了无梦的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