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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落脚之处 沈念呆愣了 ...

  •   沈念呆愣了一夜,直到天蒙蒙亮,才被一声尖锐的啼哭扯回神。

      一个襁褓中的婴儿摔在草席上,哭声撕心裂肺,瞬间吵醒了满屋子孩子,慈幼局里顿时闹哄哄的。老婆婆匆匆进来抱起孩子,轻拍哄着,眼角的余光扫过沈念,终究还是没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去灶房忙活。

      沈念知道,这里终究不是她的容身之地。她悄悄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孩子,推开门走进了清晨的寒风里。

      京城的早市已经醒了,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蒙蒙的热气,油条的焦香、豆浆的甜香飘了一路,勾得她肚子咕咕直叫。

      她沿着街边往前走,一家家铺子问过去,声音从最初的坚定,慢慢变得沙哑卑微。茶摊老板娘嫌她瘦弱,挥着抹布赶人:“细皮嫩肉的,端个茶都能摔了,别在这儿耽误我做生意!”饭馆掌柜瞥都不瞥她,让伙计直接拦在门口:“如今女帝临朝,当差的大人换了几个女子也就罢了,我们这粗活,怎的小姑娘家家的也来凑热闹?”我们这儿只要有力气的汉子,姑娘家别凑热闹!”布庄的绣娘看她手指粗糙,摇着头摆手:“连针都拿不稳,还想做活?走吧走吧。”

      从城东走到城西,太阳渐渐升到头顶,冬日的阳光却没半分暖意,她的脚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钻心的疼,脸颊被寒风刮得通红,却连一口热水都没喝上。一次次的拒绝像冷水,浇灭了她心里仅存的一点火苗,她蹲在街角,看着来往的行人,忽然觉得这偌大的京城,竟没有她的一寸容身之地。

      不知蹲了多久,肚子饿得发慌,她才慢慢站起来,摸出藏在鞋底的两文钱 —— 那是她摔丢碎银子后,唯一剩下的零钱。她走到一个馒头摊前,把钱递过去,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老板,一个馒头。”

      热乎的馒头攥在手里,暖意透过粗布传到掌心,她咬了一小口,软糯的麦香在嘴里散开,这是她进城这两天,吃到的唯一一顿饭。她站在摊前,慢慢啃着馒头,看着街对面的方向,忽然瞥见一块褪色的木匾,上面写着 “程记书坊” 四个大字,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她的眼睛猛地亮了。抄书,她会抄书。跟着爹爹在清平县县衙抄了三年粮册,四书五经、县志农书,她无一不精,字也练得工整清秀,这是她唯一的本事,也是她此刻最后的希望。

      她攥着没吃完的馒头,快步走过去,推开门时,门轴发出 “吱呀” 的轻响,一股淡淡的墨香与纸香扑面而来,驱散了她身上的风尘味。书坊里光线昏暗,到处堆着书,地上、架子上、柜台上,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只有柜台前留着一小块干净的空地。角落里还堆着几摞待抄的邸报,封皮上隐约印着“景元二十七年”的字样,那是女帝当朝的年号,寻常书坊也常会承接这类抄录差事。

      柜台后,坐着一个头发半白的老头,眯着眼打盹,手指轻轻敲着柜台,伴着窗外的风声,显得格外安静。他便是书坊老板,大家都叫他程掌柜,听见动静,慢慢掀了掀眼皮,扫了沈念一眼,目光落在她沾着泥垢的衣衫、磨破的手掌和红肿的膝盖上,眼神里没什么波澜,只是淡淡开口:“买书?没钱就出去。”

      “老板,我不是买书的。” 沈念定了定神,走到柜台前,挺直脊背,把手里的馒头攥紧,声音却很坚定,“我想找活干,我会抄书,字写得工整,什么书都能抄,您看看我行吗?”

      程掌柜狐疑的看了她一眼,还是从柜台下拿出一本翻旧的《论语》,翻到随意一页,递到她面前:“念一段。”

      沈念接过书,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指尖的伤口碰到纸边,传来一丝微疼,却丝毫没影响她。她定了定神,字字清晰、句句流利地念了起来,没有一丝卡顿,没有一个错字,声音虽沙哑,却字字铿锵,带着常年抄书的熟稔。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念完,她把书递回去,抬头看着程掌柜,眼里满是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程掌柜把书收回去,又看了她一眼,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着,沉默了片刻,又问:“四书五经,诗词歌赋,都能抄?”“能。” 沈念立刻点头,答得干脆,“医书、农书、县志、话本,我都抄过,在家帮人至少抄了三五年,一天能抄几千字,字绝不会潦草。就连县衙里的公文、女帝颁布的简易告示,我也抄过不少。”

      “老家哪儿的?” 程掌柜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审视。“江陵府。” 沈念垂了垂眼,隐去了清平县 —— 那个已经消失的家乡,如今提起来,只剩满心的酸涩,她也怕旁人追问,徒增麻烦。

      程掌柜盯着她看了片刻,目光在她的脸上、手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判断她说的是真是假。书坊里很静,只有窗外的风声,沈念的心跳越来越快,手心捏出了汗,生怕得到又一次的拒绝。

      终于,程掌柜缓缓开口:“一个月二百文,管一顿午饭,干得好月底加二十文。每天卯时来,酉时走,把书坊的活计干利索,抄书不能错字漏字,否则扣钱。”

      沈念的眼睛瞬间亮了,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激动的情绪涌上来,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谢谢老板!谢谢老板!我一定好好干,绝不偷懒,绝不出错!”

      她以为自己要继续找住处,没想到傍晚收工时,她把书坊扫得干干净净,把散乱的书归置整齐,正准备告辞,程掌柜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又看了看她单薄的衣衫和红肿的膝盖,沉默了片刻,指了指书坊后面的一个小门:“那边是柴房,若是没有住处,也可以借给你住,漏风,但总比睡在外面强。明天早点来,把灶房的水缸挑满。”

      “谢谢老板!” 沈念连忙鞠躬,心里满是感激,眼眶微微发热。

      她推开柴房的门,里面很小,只有一张用门板搭的床,门板上铺着一层稻草,就是床褥了。没有窗,只有一个小小的通风口,门一关,屋子里就一片漆黑,墙角还堆着一些干柴,带着淡淡的木头味。

      可沈念躺在那张门板上,听着外面的风声,却觉得无比安稳,无比温暖。有地方住了,有活干了,有饭吃了。她终于,在这座偌大的、陌生的京城里,有了一个小小的容身之地,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她从怀里摸出那半块没吃完的馒头,慢慢啃着,嘴里的麦香混着心里的暖意,一点点驱散了身上的寒冷和疲惫。闭上眼睛,脑海里忽然闪过清平县家门口的两棵枣树,秋天的时候,枣子熟了,红彤彤的挂在枝头,像一串串小灯笼。她爬上树打枣,爹爹站在树下,仰着头喊:“念念,小心点,别摔着!慢点儿!”

      那时的风是暖的,那时的枣子是甜的,那时的爹爹,还在她身边。只是现在,一切都没了。清平县没了,枣树没了,爹娘也没了。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攥紧了手掌 —— 受伤的地方还在疼,却让她无比清醒。

      她摸出枕头下的一根炭笔,那是她从书坊角落捡的,又撕了一张废纸,在黑暗里,凭着记忆,慢慢写下 “清平县” 三个字,字迹工整,却带着一丝颤抖。
      窗外的风还在刮,柴房里却暖烘烘的,沈念躺在稻草上,听着远处的打更声,嘴角微微勾起一丝浅浅的笑,这是她来到京城后,第一次睡得如此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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