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清平县来》沈水照清欢

48、第四十八章 新袍 第四十八章

　　第四十八章新袍

　　从宫里出来的次日，王珮一早就来了。

　　沈念开门的时候，王珮站在巷口，身边跟着小六，手里拎着两个食盒。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发梳得利落，和往常一样精神抖擞。

　　“你今日休沐？”沈念问。

　　“不是休沐，是特意请了半日假，我可不能错过你换官袍，从六品才算是上了官场，意义重大。”王珮跨进院子，把食盒往石桌上一搁，“你昨天在罗大人家吃的蹄膀，今天该尝尝我们家的。我娘听说你要去看宅子，一大早就起来做了酱肉包子，说罗夫人给你炖蹄膀，她不能落后。”

　　沈念打开食盒，包子的热气扑了一脸。

　　“你娘和梅姐是不是在较劲？”

　　“就是在较劲。”王珮理所当然地说，“上回我娘见罗夫人知道你去她家养伤，念叨了好几天，说‘你那个同僚沈念，你怎么不多照顾照顾’。我说我照顾了呀，她说‘你照顾什么了，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今天这包子就是她的战书。”

　　沈念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酱肉馅，肥瘦相间，是她喜欢的口味。

　　“替我谢谢你娘。”

　　“你自己去说。她说了，让你休沐日来家吃饭，她要当面问你北境的事，她说你讲的见闻肯定比我爹讲的好听。”王珮顿了顿，“我爹也想见你。押粮那事之后，他在兵部提起你的时候嗓门都大了——‘那个沈大人，我女儿的同窗’。”

　　沈念放下包子：“你爹知道我？”

　　“何止知道。军饷案的时候他就知道你了。那时候你还在中书省，他回来跟我说，‘你那个同窗沈念，胆子不小’。我问他怎么知道的，他说兵部都传遍了——中书省有个年轻女官，为了核一笔阵亡抚恤把户部的旧档翻了个底朝天。”王珮笑了一下，“从那以后，我爹再也不催我嫁人了。”

　　“他怕你变成我？”

　　“不是怕。”王珮认真地看着她，“许是觉得，不一定要嫁人。”

　　沈念没接话，低头继续吃包子。

　　王珮接着说“招赘可能也行！”

　　沈念一口包子噎着了。

　　吃完包子，两人往南城走。王珮一路上都在说礼部的琐事——新来的主事是个老古板，但工作倒是认真；今年女科的策论题目比往年都难，她看了都觉得吃力。沈念听着，偶尔应一声，偶尔吐槽两句。

　　走到南城那家官袍铺子门口，王珮停住了脚步。铺子门面不大，门楣上挂着块老匾，写着“段记”二字。门口没有揽客的伙计，只有一阵淡淡的樟木香气从里面飘出来。

　　“你怎么知道是这家？”沈念问。

　　“我打听的。兵部那几个同僚说，这家做了三十年官袍，南城最好的裁缝，只做官袍。四品到九品都能做，就是脾气大——不接急单，不议价。”

　　沈念点点头，推门走了进去。王珮跟在她身后，小六拎着食盒在门口等着。

　　铺子里比外面看着更深。三面墙都立着到顶的木架，架上层层叠叠码着各色料子，从最底下的青布到最高处的紫缎，色阶分明。靠窗的案板上摊着一件未完工的公服，针脚细密得像用尺子量过。一个年轻女子正跪在地上整理散落的画粉和碎布头，看样子是学徒——她捡得极认真，连指甲盖大小的碎布都要对着光看看质地，再分门别类收进不同的竹筐里。听见门响，她站起身，打量了一下两人的穿着，才微微低下头“两位姑娘，是家中......”王珮打断她“是女官”
　　姑娘忙再施礼“二位大人，稍等，我去请师傅。”

　　沈念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她倒是并不反感这个姑娘的打量，刚才这个姑娘跪在地上理布头的模样，让她想起自己在集贤殿分书的那些日子。

　　段师傅从里间掀帘出来，先看见沈念刚放下的旧官袍，王珮说是为了看穿衣习惯好裁剪合适才带来的。他目光在那块从八品的补子上停了半秒，又移到她脸上，然后拱手行礼，语气恭敬而平稳：“这位大人，做袍子还是补服？”

　　“她做，绿袍，两身常服，一身公服。”王珮抢着答

　　段师傅没有立刻应答。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块青袍补子上——从八品，这个姑娘穿着从八品的青袍来定五六品的绿袍，那就是刚升的官。

　　“大人贵姓？”

　　“沈。”

　　“沈大人，小的斗胆问一句——在哪一处衙门当差？”

　　“枢密院。”

　　段师傅的手顿了一下。就是这一顿之间，所有细微的异样都找到了出口——店里做了三十年官袍，他量过礼部女官的绯袍，也做过翰林女学士的绿袍，但那些都是文职衙门的常规尺寸，肩窄腰收，袍摆只到靴面。枢密院的绿袍——师傅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做。

　　“沈大人，”段师傅的腰弯得更低了些，语气愈发恭谨，“怕是时日要长些，枢密院的女官绿袍，小的不敢拿旧版凑合。武职的袍子肩要宽，腰要松，袍摆得短上两分，方便骑马——小的得拿命立誓，不敢出错。”

　　王珮在旁边轻轻说了一句：“不愧是老裁缝，听衙门就知道要改版。”

　　段师傅连忙转身向王珮拱手：“不敢当，不敢当。小的只是做了些年头，知道各衙门的规矩不一样。”

　　“骑马方便的话，”沈念说，“袖口也收些。”

　　“是，是。小的记下了。武职骑马，袖口窄半分，肩宽加一分，腰身松半寸，袍摆短两分。”段师傅一边念叨一边回头喊，“阿鸢！”

　　那个年轻女学徒立刻放下手里的碎布头站了起来。“师傅。”

　　“你来帮这位沈大人量身。你是女子，手上有数。”

　　阿鸢应了一声，去洗了手，又在围裙上擦了两遍，才走到沈念面前。她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个子不高，手很小，但指节分明——是常年拿针的手。她微微鞠了一躬，声音不大但清晰：“沈大人，民女替您量身。若是哪里不适，您只管说。”

　　她量的手法倒是专业——肩宽量了两次，袖长从肩头到虎口比划了三回，腰身用软尺圈好又松开一寸。但她的手轻，也更自然。量到胸口时她没有犹豫，只轻声说了句“大人略抬一下手臂”，便稳稳当当地把软尺绕过腋下，手指在尺子上轻轻一掐，报了个数。量到臀部时她也没有迟疑，只是问了句“大人平时骑马多吗”，沈念说“多”，她便把臀围放了一分。

　　段师傅站在一旁，手里拿着纸笔记录阿鸢报出的每一个尺寸，不时点头。阿鸢报到一个数字，他停了一下笔，想了想，吩咐道：“枢密院的绿袍，腰身比你方才量的再加半分。武职得留活动余地。”阿鸢应了一声，重新下了尺子。

　　“还有其他裁缝铺有女徒弟吗？”沈念忽然问。

　　阿鸢正要开口，段师傅已经接过了话，语气谨慎而恭敬，像是在回上官的问话：“回大人，小的不敢说是收女徒弟，只是这孩子是家里的远房侄女，爹娘没了，来铺子里学个手艺，将来也好有个安身立命的去处。女徒弟是比前些年多了——从前裁缝铺不收女徒，说女子不能量官袍。可这几年不一样了，女官多起来了，礼部、翰林院、太常寺都有女大人，来定袍子的时候要有女裁缝在旁才稳当。”

　　沈念放下手臂，看着阿鸢低头记尺寸的侧脸。这姑娘方才量她时手法沉稳，说话轻而有分寸，却始终自觉地保持着下位者的恭谨——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手势，只在被问到时才开口。

　　阳光从天井上方照进来，落在案板上那件未完工的袍子上。沈念忽然想起来，她在集贤殿分书时，老周说过一句——女科二十年，考出来的女官近百人。这些人大多做了几年闲差就嫁人归乡，但她们也实实在在地坐在了那些衙门里。这些女官在衙门里坐着，官袍的裁缝店便有了女学徒。

　　量完尺寸，段师傅亲自算了价，又主动抹了零头：“大人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

　　“三天。先赶一身常服出来，后两身五天。”段师傅想了想，又小心地补充道，“大人若是不嫌弃，小的让阿鸢给您把大样先缝出来试试，若有不合身的地方，再改。枢密院的绿袍，小的不敢大意，若不合适千万别勉强。”

　　“那就三天先试大样。”

　　出了铺子，王珮才开口：“刚才那个女徒弟，量你的时候手一点都不抖。”

　　“她是练过的。”

　　“练过是一回事，敢上手是另一回事。”王珮想了想，“她说女官多了，裁缝铺才收女徒？”

　　“段师傅说的。”

　　“他说得对。”王珮回头看了一眼那块老匾，又看了看沈念，“以前礼部的女官来做袍子，段师傅都是自己量，量完偷偷跟徒弟抱怨说给女官量体比给男官难十倍——不是因为尺寸不一样，是他怕失了分寸。现在好了，女徒弟在，他让女徒弟量，皆大欢喜。”

　　已是午后，街上行人渐少。远处有几个穿青袍的小吏从巷口匆匆走过，大概是哪个衙门的值房在午休。其中一人怀里抱着一摞卷宗，走路时卷宗歪了一下，他赶紧伸手去扶，动作慌慌张张的。

　　沈念望着那人消失的巷口，想起自己也这样抱着卷宗跑过路，在吏部门口被拦住，在户部偏厅被人晾着。那时候她穿着从八品的青袍，同僚们从她身边走过时目光和掠过一根柱子没什么两样。其实官袍不过是衣服，但在衙门口站久了的人都知道，它比人的脸更先被看见。

　　两人并肩往城西走。走到半路，王珮忽开口：“后天袍子没做好，你第一天去枢密院报到，那你只能穿旧的青袍去了。”

　　“嗯。”

　　“从六品穿青袍去报到，”王珮想了想，替她觉得不自在，“枢密院那帮人会不会——”

　　“没关系。”沈念打断她，语气平淡，“青袍也好，绿袍也好，反正都是做一样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