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清平县来》沈水照清欢

49、第四十九章 差事 第四十九章

　　第四十九章差事

　　新袍子两日后送过来，沈念便穿着去了枢密院。

　　绿袍上身，胡都事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那身新袍子上停了不过一息，便重新低下头去翻手里的边报。“今天换了？”

　　“是。”沈念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案上已经摞了一叠今早刚送来的常报。

　　“换了就好。省得兵部那边来人对你敬陪末座你到还要穿青袍，有辱朝廷体面。”胡都事语气平平，听不出是揶揄还是陈述。但沈念跟他共事了些日子，知道他说话就是这个调子，懒得做它想。

　　她翻开第一份边报。是振武军发来的常报，汇报近日边境安靖，粮草储备充足，末了附了一行小字：前批押粮官沈念所运粮草已分发完毕，将士感念，笔迹和魏勋酒壶上的贴封倒是别无二致。她看到“感念”二字时笔尖微微一顿，嘴角珉过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随即在核议栏里写了“存档备查”四个字，将边报放到已核的那一摞。

　　“沈都事。”胡都事忽然开口。

　　“在。”

　　“你押粮回来之后，兵部那边递了一份嘉奖文书，严承旨压了两天，今天一早批下来了。文书在你左手边第三份。”

　　沈念翻开那份文书。是兵部正式的嘉奖令，措辞规矩，说她“押运有方，粮草无失”，末尾盖着兵部尚书的印。她看了一遍，表面上没做声，心里嗤之以鼻，假模假式的挂个嘉奖，除了行文什么实质的都没给，说自己转武职的时候兵部尚书那老匹夫可是骂的急、跑得快，这会儿不是陛下敲打了就是为了把前两批查处的事儿圆上，沈念只放在一旁，继续核边报。

　　“不看看嘉奖令后面附的是什么？”胡都事难得抬起头，口气有些不耐烦。

　　沈念翻到后面，是一份枢密院内部的行文——从即日起，都事沈念除核议边报外，兼管北境驿道舆图的校补事务，并每月参加枢密院例行朝议。文末是严承旨的亲批。

　　她正式的职官是枢密院从六品都事，本是不够朝议的。但女帝在朝堂上当廷任命时，多加了一个头衔——权发遣都承旨，权发遣是临时任命的意思，而都承旨本是枢密院从五品的枢要之职，掌边报核议、军情汇总，陛下让她以从六品的本职去行使从五品的职权，是破格提拔，也是把人放在火上烤。

　　她加上这个“权发遣”，枢密院的人便不能只把她当一个普通都事看待——都事只管抄录整理，都承旨却要参预军机核议、在边报上拿主意。这也是为什么严承旨让她直接参与朝议、让她在急报核议时发表意见，不是客气，是她这个临时差遣本身就带着这份责任。

　　“朝议是每月初一、十五。原是五品才够参加朝议，你如今，也是得了便宜。”胡都事把手里批完的一份边报放到已核那摞，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她，“这是朝议的规矩——座次、奏事顺序、放饭什么的都有。朝议一言不当就可能被言官参。你回去看看。”

　　沈念双手接过。这本册子她之前在集贤殿翻过的枢密院旧档里见过类似的东西，但胡都事递来的这本明显是手抄本，纸页泛黄，边角磨损，扉页上还有一行小字：景元二十三年录，胡。

　　“多谢胡都事。”

　　“不必。我只是不想你连累整个值房跟着被参。”胡都事重新低下头，语气依旧平淡。

　　午时，沈念正对着舆图核对北境驿道的新标注，门被敲了两声。一个书吏探进头来：“沈都事，严承旨那边传话，今日的急报核议请您过去旁听。”

　　“请”字从胡都事的嘴里传出来还是头一回听见。沈念放下笔，整了整袍袖，跟着书吏往正堂走。

　　正堂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都是绯袍——枢密院同知、佥事、各房承旨。沈念的绿袍在其中格外扎眼。她按规矩在末座坐下。

　　严承旨坐在上首，正在看一份刚拆了火漆的急报。他看完之后递给旁边的同知，同知看完传给佥事，急报在几位绯袍手中转了一圈，最后传到沈念手里时，几位大人的讨论已经开始了。

　　“镇戎军这次调防，理由是‘防区调整’，但调动的兵力比往年多了一倍。”同知刘大人开口，语气不急不缓，“兵部那边的意思是照准，但枢密院这边得核一下——调防的路线是不是经过振武军防区？”

　　“经过野狼沟。”佥事孙大人接话，“野狼沟那条路不好走，往年都是避开冬季调防的。今年怎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

　　严承旨忽然开口：“沈都事。”

　　沈念站起来。“在。”

　　“你押粮刚走过北境不过月余，野狼沟那条路你清楚。你说说。”

　　沈念略一思忖，答道：“野狼沟在冬季封冻后可以通行兵马，但粮车不行。如果是调防，步兵和骑兵可以走野狼沟，辎重必须绕官道。镇戎军这次调防如果带着辎重，就不该走野狼沟；如果不带辎重，那就不是常规调防。”

　　严承旨微微颔首，转向众人：“沈都事说的有道理。先照这个方向拟核：准其调防，但辎重一律走官道，不得经野狼沟。明日交给兵部核验。”

　　散会后，沈念收拾纸笔准备回值房。佥事孙大人从她身边经过时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了。那目光不是恶意，但也没有任何温度——就像在打量一件刚入库的新兵器，确认它暂时不会炸膛，但也不指望它能杀敌。

　　沈念垂眸，继续收拾。她在中书省待了两年，对这种目光早就习惯了。不同的是，中书省的同僚是在等她自己走，枢密院的人是在看她能不能留下。两者的终点或许不同，但起点是一样的——没有人会主动给她让路。

　　回到值房，胡都事已经核完了上午的常报，正在翻一本旧档。沈念把刚才朝议的记录整理好，放在案角。

　　胡都事头也没抬。

　　沈念在案前坐下，把朝议记录重新誊抄了一遍。她的字迹工整平稳，和四年前在书铺抄书时一样，只是写的内容从诗文集注变成了军情核议。

　　傍晚下值，沈念走出枢密院大门时，在门口碰到了严承旨。严承旨正站在台阶上跟一个禁军将领说话，看见她出来，叫住了她。

　　“沈都事。”

　　“严大人。”沈念施了一礼

　　“沈都事得陛下看重，想来枢密院也不是久居之所，请沈大人知晓，我枢密院都事参加朝议，不求出彩，但求不错。”他说完便转身走了。

　　沈念站在台阶上，看着严承旨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夕阳把枢密院的朱漆大门染成了暗红色。她忽然想到，严承旨这个人，从她报到第一天就没有对她说过一句正经话，今天在朝议的事上却特意把话头递给了她——不是替她撑腰，是给她敲打。和当年六部的孙主事、张主事倒是一个路数：能自己找到户部门朝哪开的人，就配站在这里。不管品级如何不同，发心倒是相似，只求稳妥。可是严承旨没明白的是，沈念出现的那刻起，就注定了世界的变化已经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