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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七章 平安 第四十七章 ...

  •   第四十七章平安

      从宫里出来,沈念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转身往罗谦家走。

      军饷案之后,她在罗家养了半个月的伤,梅姐日日给她换药、端汤,细心照料;阿圆陪着她写字、解闷,驱散孤寂;罗谦则暗中替她把那份详尽的查案条陈,递到了郑怀礼手中,帮她避开了不少麻烦。她从北境回来,伤还没好透,又被罗夫人按着灌了两天补药。如今伤见好了,密折也递上去了,该去报个平安。

      开门的是阿圆。小姑娘头顶扎着两个圆揪揪,门牙新掉了两颗,笑起来漏风。她仰头看见沈念,眼睛瞪得溜圆,扭头冲屋里喊了一嗓子:“娘!沈姐姐来了!”然后伸手就来拽沈念的袖子,“姐姐进来!我娘炖了蹄膀,香了一天了!”

      沈念被她拽着跨过门槛。梅姐已经从灶房里探出头,围裙上沾着油迹,手里还握着锅铲,上下打量她一番,皱起眉:“瘦了。我就说伤还没好透就往外跑。”

      “那是之前的事了。”沈念说,“伤早好了。”

      梅姐根本不理她的辩解:“正好,蹄膀炖了一下午,烂得很,你多吃两碗,把在北境掉的那些肉补回来。”说完又朝院里喊,“阿圆,带你沈姐姐去书房,别让她在灶房门口杵着,碍手碍脚。”

      阿圆领了任务,拽着沈念的手往书房方向走,一边走一边仰头说:“姐姐,我掉牙了,掉了两个,你看!”她张大嘴,露出豁了的门牙,“但我吃东西可快了!蹄膀也能啃!”

      书房的门虚掩着。罗谦正伏在案上校一部书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将笔搁在笔山上,笑了。他清瘦依旧,两鬓比去年又多了些白,目光却和四年前在书铺里第一回打量她时一样——温和的,审视的,带着一种不必言说的关切。

      “回来了?”他只说了这三个字,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但沈念知道,对罗谦来说,这三个字已经足够重了——他不说“你瘦了”,不说“你吃苦了”,只说“回来了”,那是因为他从来不问她飞多高,只问她落没落地。

      “回来了。”沈念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宫中召见的经过择要说了。说到女帝问她怎么知道不能住那个客栈时,罗谦微微颔首,没有夸她心细,却说了一句她意料之外的话。

      “郑大人说得对——你是孤臣,所以陛下信你。”

      沈念抬起头。

      罗谦很少有这般郑重。他放下手里的笔,看着沈念:“你之前的几次案子,每一桩都在碰别人的利益。但你从不结党。不是你不懂怎么结,是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走那条路。陛下圣明,这一点她看得比谁都清楚。所以她才把你放进枢密院——不是因为你比别人强,而是因为别人都有退路。陛下要用的人,恰恰是那个没有退路、也不会给自己留后路的人。”

      沈念沉默了许久。她想起郑怀礼说过的话——“过刚易折”;想起女帝在偏殿问她“怕不怕”;想起她在中书省值房里一个人抄文书的夜晚。她知道自己就是一枚棋子,但棋子也有棋子的选择和坚持。她轻声开口:“罗叔,我不是选择了做孤臣。我本来就是孤家寡人。没有家族,就谈不上牵连;没有退路,就不要退路。”

      “不。”罗谦摇头,“没有退路的人很多,但他们会去攀附、找寻,为了依仗点头如履薄冰。你没有。”他顿了顿,“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沈念没有接话。书房里很静,窗外传来阿圆的笑声,大概是追着院里的鸡跑。过了片刻,她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迟疑。

      “罗叔,有件事我想不明白。”

      “你说。”

      “陛下眼里,郑大人和您——”她顿了顿,“难道不是我的靠山吗?我拜了座师,常来您家吃饭养伤,我知道自己不是孤家寡人。可陛下为什么还觉得我是孤臣?”

      罗谦愣了一下,随即仰头笑起来。他笑得不响,但肩膀抖了好几下,笑完了才摇头看她:“哈哈哈……你难不成觉得,孤臣就是出去宴饮都无人相陪,满朝皆是仇敌才能算孤臣?傻丫头。”
      “郑大人执掌礼部,礼部是女官体系的根基所在。女科归礼部管,女官的考绩、升迁、授职,桩桩件件都从礼部走。郑大人替你说话,是几次帮你陈情,不是为了拉拔自己的门生——他是礼部堂官,替女官说话是他的本职。你想想,他要真是想培植自己的势力,为什么不从世家里挑学生?偏偏收了你一个清平县来的孤女?”

      沈念没有说话。

      “至于我——”罗谦继续说,“我一个从六品编修,在朝堂上连个座次都没有,我想当你的靠山,也得有那个分量。”他顿了顿,“中书令那个老狐狸,嘴上不沾你,可你在中书省那两年,张主事为什么敢把户部的活从刘主事手里抽回来给你?为什么你查军饷案的时候没人拦你?你以为光靠张主事一个从六品就能替你挡风?”

      他看着她,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沈念,你记住。郑大人帮你,不是结党;我帮你,不是营私;中书令护你,也不是看你的面子。我们这些人,不过是在各自的位子上,替陛下护着一个她要用的人。你是陛下的孤臣,不是我们的门生。这一点,你自己心里得有数。”

      沈念坐在那里,慢慢把这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许久,她轻声说:“学生明白了。”

      “明白就好。”

      沈念不知道还怎么接话。书房里很静,窗外传来阿圆的笑声,大概是追着院里的鸡跑。片刻后,罗谦换了个话题。

      “新宅子去看了吗?”

      “还没有。今日从宫里出来先来的您这儿。”

      “我夫人念叨好几天了想跟你一起去张罗张罗,只是你刚回来,想让你歇歇。”罗谦站起来,从架上翻出一个小匣子,递给她,“未及贺你官升六品。你既然来了,正好自己带回去。”

      沈念打开,是一只小铜壶,壶身被擦得锃亮,壶嘴上还挂着一张小纸片,纸片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老虎——那是阿圆的手笔。

      “你梅姐说你日常生活该着意些,便挑了这个壶说小巧适合你。阿圆非要画个老虎贴上去,说是让老虎替你守着热水,不许贼来偷她的壶。”

      沈念把小铜壶握在手里。壶身不大,刚好能温一人喝的水,比汤婆子可漂亮精巧许多。

      这时梅姐端着菜从灶房里出来,阿圆抱着一摞碗跟在后面。蹄膀炖得烂,筷子一戳就散,汤汁浓得挂在肉上,亮晶晶的。阿圆坐在沈念旁边,一边扒饭一边偷偷瞅她,瞅着瞅着忽然问:“沈姐姐,你怕不怕?我爹说你押粮路上有坏人拿刀追你,你怕不怕?”

      “阿圆——”

      “没事。”沈念打断梅姐的阻止,想了想,对阿圆说,“这次坏人没追我,是被我追的,坏人被我们打跑了。”

      “沈念姐姐你真厉害,那你以后还去吗?”

      “要是有差事,可能还会去。”

      阿圆想了想,点点头:“那你要多带几个人,带那种特别能打的。多杀坏人”

      梅姐忍不住笑了,给女儿夹了一筷子菜:“吃你的,话这么多。”

      阿圆边扒饭边问:“姐姐,你的宅子是什么样的?有没有枣树?”

      沈念愣了一下,也笑了:“你怎么知道我想要枣树。”

      “你喜欢吃枣呀!你上次在我家养伤,吃了好多枣!”阿圆理所当然地说。

      “没有枣树。”沈念说,“有一棵槐树。”

      “槐树?家里种槐树还是不太好。”梅姐放下筷子,认真地点拨起来,“对了,你宅子里有皂角树没?我娘家的院子里种了一棵,秋天打下来,洗衣裳极好用。你要是没有,我给你移一棵过来,小的,好活。”

      沈念摇摇头:“伐树会不会太麻烦了,我倒是也不介意。”

      “你也是个没敬畏的,改天我去你家看看,帮你归置归置。”

      沈念闻言简直松了一口气,她对于这些确实不明白。
      吃完饭,沈念帮梅姐收了碗筷。两个人在灶房里,梅姐一边洗碗一边絮絮叨叨说家常——阿圆最近在换牙,门牙掉了一颗说话漏风,自己觉得丑不肯出门见人;罗谦这几天没睡好,翰林院在修一部新书他是总纂,每晚对着稿子改到后半夜。说到这里她忽然回头看了沈念一眼。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沈念愣了一下。

      “不是问你成不成亲的事”罗夫人继续说“你现在是从六品,俸禄够用,宅子是陛下赐的,也不用你操心。但你又不是那些世家子弟——他们有家里帮衬,有田产有铺子,以后致仕了回乡也有去处。你呢?”梅姐把抹布拧干,搭在灶台边上,“你以后要是就这么一个人过,俸禄是多少就花多少,万一有个意外呢?你要是想长远些,就得置产。买几亩地,或者盘个小铺子,让可靠的人替你管着。就算没有孩子,将来你手下那些跟你久的人——你总得给他们个着落。还有你那些同僚、下属、座师,人家帮了你或者是要走动,逢年过节你得回礼,乔迁之喜你得宴客。这些事,得有人替你操持。”

      沈念张了张嘴,想说“我知道”,但梅姐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你先别跟我说‘我知道’。你知不知道我不知道,但我看得出来——你根本没想过这些。你想的就是怎么把差事办好,怎么在枢密院站稳。这些都是对的,应该的。但后宅的事你也不能全扔下。你说找周婶帮你,但周婶年纪大了,只是管灶上还成,别的有心也无力。”

      沈念靠在灶房的门框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梅姐,你当年嫁给罗叔的时候,这些事都是你操持的对不对。”

      “那当然。”梅姐笑了一声,“你以为你罗叔那点俸禄能撑起一个家?还不是我精打细算,怎么省着花、怎么置东西、怎么跟同僚家走动——这些事他从来不操心。”

      沈念低下头,盯着灶台上那块被擦得发亮的旧砖。她想说——梅姐,我很羡慕你们。但这句话太轻了,轻到说出来就会碎。她换了个更轻的说法:“养家的人都想要这么个人。只是不好找。”

      梅姐正从柜子里拿东西,停下手,看她的眼神从絮叨变成了心疼。她沉默了一会儿,没顺着这个话题往下接,而是把手里一块叠好的料子递了过去。

      “算了,这些事急不来。给你做了一件新坎肩。天冷了,你那几件旧衣裳穿了好几年,该换了。试试看合不合身。”

      沈念展开那件棉坎肩——针脚细密,棉花絮得厚实,袖口还特意加宽了半分,方便她伏案写字。她把坎肩贴在身上,低低说了句“合身”。

      “合身就好。以后每年给你做一件,省得你老穿旧的。”梅姐说完便端着洗好的碗筷出去了。沈念站在原地,抱着那件坎肩,好一会儿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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