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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复命 第四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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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复命
从北境回京后,沈念先将粮草交割的文书逐项核对妥当,又另行草拟了一份详细的行程纪要——沿途路线、扎营地点、黑风岭下客栈的可疑之处,还有边关夜袭时潜入城中的敌军小队,一一列明,半点不遗漏。她誊抄了两份,一份是呈给兵部存档的正式公文,另一份则是密折。
密折里,比公文多了些不能公之于众的细节。
公文上只写“途经黑风岭,因前两批押粮队皆于此失事,改道平湖郡绕行未果,疾行而过”,语气客观,点到即止。
可密折里,她如实写下了在黑风岭下小镇的亲眼所见:客栈后院停放的空粮车、铁匠铺后院伪装成农具的新打刀兵,还有自己对前两批押粮队失踪真相的推断——绝非单纯匪劫,而是有人设局暗算。公文里不写这些,是因为公文要经枢密院、兵部层层流转,她不敢保证哪个环节会走漏风声,更不敢赌哪个环节会被人卡住。密折则不同,可直达御前,唯有女帝能阅。
写好密折,沈念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不知该如何将这封密折递入宫中。
她在中书省待了两年,熟稔寻常奏报的流程:呈给主事、转至舍人、汇总到中书令,再由中书令择要呈给陛下御览。可她如今已不是中书省的人,枢密院的奏报渠道尚未打通,更重要的是,这份密折里的内容,她半点不想让任何中间人经手,怕多生变数。
思来想去,她去找了刘宁远。
军饷案之后,她养伤的那段日子,刘宁远只派人送过两回药,自始至终没亲自来过。这不是疏远,是避嫌——一个禁军郎将,频繁探望一名受伤的从八品女官,传出去对两人都没有好处。但这份回避,只限于私交,公事上,刘宁远从来都是靠谱的。沈念站在禁军衙门的偏厅里等候,手里紧紧攥着那封密折,指尖微微用力。
刘宁远进来时脚步匆匆,显然是刚处理完军务,看见沈念,他先上下扫了她一眼,确认她安然无恙、身形稳健,才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却不疏离:“沈大人。”
沈念将密折递过去,开门见山:“想请刘大人从禁军帮我递一道折子入宫。这是我押粮路上查到的线索,有些内容不便经枢密院层层转呈,怕走漏风声。”
刘宁远接过密折,没有多问一句,也没有拆开查看,只沉声道:“禁军每日有军报递入宫,走的是单独渠道,不经中书省和枢密院,稳妥得很。明日一早的军报班次,我让人把这封密折同送进去,确保送到陛下手中。”
沈念微微颔首,郑重道了谢,转身便要走。刘宁远却忽然叫住她。
“沈大人。”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刘宁远手里还握着那封密折,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斟酌措辞,沉默片刻,终究只说了一句最简单的话:“回来就好。”
沈念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暖意。这个人向来寡言,从不说多余的话,却总在关键时刻,给人最实在的安稳。她轻轻应了一声“嗯”,便转身离开了禁军衙门。
次日下午,宫里的内侍便亲自来传话——陛下召见。
这是她第二次单独面圣。
第一次是在军饷案结束后,她从罗谦家养好伤,陛下召她入宫,详细询问查案经过。那一次,她跪在御前,把从山坳寻得线索、假扮民女打探消息、抓获刘大、遭遇截杀的全过程一一回禀。陛下听到她假称刘大是亲哥,向河边浣纱的村妇哭诉求情时,笑得前仰后合,还让她当场演一遍。她性子内敛,哪里演得出来,脸红了一路,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一次,却截然不同。
女帝没在偏殿的软榻上闲坐,而是在御书房里召见她。御书房比偏殿更正式,也更私密——正式在于这是皇帝批阅奏章、召见重臣的地方;私密在于能进御书房的,都是陛下的心腹。沈念知道,她的品级远不够格进御书房,能让她来,说明陛下要看的不只是她这个人,还有她带回来的消息。
她跨过御书房的门槛时,女帝正坐在御案后,面前赫然摊着她那份密折。听见脚步声,女帝抬起头,目光越过案头堆积的奏章,落在她身上,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女帝先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官袍上稍作停顿——那还是她从北境出发时穿的从八品青袍,一路风尘仆仆,边角已有些磨损,回京后尚且来不及做新的。随后,她拿起密折,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缓缓念了出来:“‘黑风岭下客栈,后院存空粮车数辆,铁匠铺新制农具系刀兵伪装。’”
她抬起眼,看着沈念:“你写这个是虚写还是实写?”
“实写。”沈念垂眸拱手,语气坚定,“臣亲自到客栈后院查看过,也闻过铁匠铺后院堆放的铁器气味,绝非农具,是刀兵无疑。”
“前两批押粮队,都是在那一带出的事?”
“是。第一批押粮队曾在那客栈住宿,次日便连人带粮无影无踪,杳无音讯;第二批尚未抵达第三驿站便失联,最后一次传信,正是在黑风岭附近。”
女帝合上密折,轻轻搁在御案上,沉默了许久,久到御书房里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声响。随后,她忽然问了一句,是沈念从未预料到的:“你怎么知道,那个客栈不能住?”
沈念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如实回禀:“回陛下,臣的意思是,前两批押粮队的领队,都栽在同一个地方,说明那地方必定有让人放松警惕的假象。臣之所以看出不对劲,是因为那镇子太过安静——臣的队伍抵达时,天色尚早,按常理,街上该有行人往来,可那里却空无一人,死寂得反常。再者,客栈门口停着骡车,后院还有马车,那样的规模,绝非一个偏僻小镇能有的客流。臣身边有一位老兵,姓周名德茂,他曾做过押粮队正,跟着前转运使走过好几趟北境,一眼便认出院里车上盖的,是兵部惯用的油布。故派人报兵部清查。”
女帝微微颔首,将密折挪到御案一角,语气忽然从公事公办,变成了近乎闲聊的调子:“周德茂......前两批押粮,他并未随行?”
沈念不敢隐瞒,如实答道:“回陛下,周德茂前年护送粮草时遭遇劫匪,粮草被劫,兵部参他保护不力,将他降职,此后便再未被任用。”
女帝又问,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他不是兵部派给你的,是你自去找他的?”
“是。”沈念点头,“臣去找他时,他正在自家院子里劈柴。臣直言,需要他帮臣安安稳稳把粮草送到边关,他性子颇有血性,也念着边关将士,便答应随臣一同前往。”
女帝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似赞许,又似审视:“敢用犯过事、被降职的人,沈念,你的胆子,比朕想的还要大。”
沈念垂眸,语气平静无波:“臣并非刻意冒险。周德茂熟悉北境路线,也亲身经历过押粮失事的凶险,经验老道。臣要确保粮草安全送达,离不开他的经验,并非单凭意气用事。”
“所以,粮草一车未失,随行兵卒也一个没死。”女帝重新拿起密折,指尖轻轻敲了敲折页,语气缓和了些,“差事虽不大,但是办的倒是罢了。黑风岭前两批粮草兵部得了你的信儿便已经去查了,你刚从北境回来,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倒是得好好将养。这件事,你不必再操心。”
沈念躬身应道:“是,谢陛下体恤。”
“身上的伤,如今怎么样了?”女帝忽然问道,语气里多了几分关切。
“回陛下,肩上的箭伤已在愈合,太医遵圣命来看过,说再换几次药,便可痊愈,不影响行事。”
女帝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伤势,话锋一转,切入正题:“你接下来,便去枢密院报到。枢密院的差事——严承旨给你安排了什么?”
“回陛下,是边报核议。”
“枢密院那地方,朕可帮不了你。”女帝的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可每一个字都分量十足,“严承旨是开国老臣,性子执拗,眼里只有本事,没有圣意。你在他手下能不能站得住脚,能不能做出成绩,靠的不是朕的恩典,是你自己的能耐。往后的路,得你自己走。”
更深一层的话,女帝没有明说,可沈念懂——宫墙之外,文武两班之中,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她。那些在军饷案中折了心腹、在人事案中被触动利益的人,不过是暂且蛰伏,伺机而动。她必须在枢密院真正扎根,练出独当一面的本事,才能站稳脚跟,也才能替陛下,去做那些别人不愿做、也做不到的事。
“臣明白。”沈念深深躬身,语气郑重。
女帝将密折收进御案上一只紫檀木匣里,盖好盖子,又开口道:“朕还有一件事要问你。”她的语气,又恢复了方才那种近乎闲聊的松弛,“你在北境见到的振武军副使——魏勋,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
沈念的心跳,莫名漏了半拍。陛下问的是“怎么样”,不是“为人如何”,也不是“可不可用”,这个问法太过宽泛,宽到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措辞,生怕说错一个字。
她斟酌了一瞬,如实回答:“魏将军性格直爽,待将士如兄弟,守城尽责。边关将士对他颇为信服。”
“直爽?”女帝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淡,但沈念看得分明,“朕听说他在城门口给你送了一壶药酒,你收下了。”
沈念心头一紧,连忙垂眸,如实答道:“是。魏将军看出臣肩上有伤,临行前赠了一壶药酒,说是对伤口恢复有益。臣收下了,至今尚未饮用。”
女帝又笑了一下,这一回的笑意比方才更淡,但沈念莫名觉得那笑容里含着某种洞察——不是拿捏,而是了然。可是女帝没有追问药酒的事。她把话题收了回来,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公事公办。
“枢密院那边,明日便去报到。从北境带回来的随行兵卒,该赏的赏,该安置的安置。那个周德茂,既然人能用,就留在枢密院给你当个帮手。”
“臣替周德茂谢陛下恩典。”
“不必谢朕。”女帝摆了摆手,站起身,沈念也连忙跟着起身,“人是你用出来的,本事也是你看出来的,你自己留着用便是。”
女帝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初冬的冷风灌了进来,吹得案上的纸页轻轻翻动,也吹得她的龙袍下摆微微晃动。
“沈念。”
“臣在。”
“你把精力都放在枢密院,把边报核议的差事做扎实了。”女帝的语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郑重“女科开了二十年,能走进枢密院的,你是第一个。朕当初点了你,便不要叫朕失望——你得站稳了,往后才有第二个、第三个。”
沈念深深一揖,语气坚定,字字铿锵:“臣,必不辱命。”
出了御书房,初冬的冷风迎面扑来,吹得她的青袍猎猎作响,也吹得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她站在台阶上定了定神,手掌下意识按住左胸口的位置,密折里写的内容、陛下问的每一句话、自己的每一句应答,一遍遍在脑中重演。尤其是陛下提及魏勋赠药酒时,她那漏跳的半拍心跳,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泛上来,带着一丝隐秘的慌乱。
果然,宫里的事,陛下什么都知道,半点瞒不过她的眼睛。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即止。陛下没有责备她,没有追问她与魏勋的私交,只是用那种了然的笑,轻轻点了一下——这分寸,沈念懂。是提点,也是护着她。她不过是一个从六品都事,不值得陛下花精力去过问她的私事,除非,陛下早已把她的私事,也当成了公事的一部分。
她理了理衣襟,抚平官袍上的褶皱,抬步往宫外走。
眼下,她还有人要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