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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第四十五章 ...

  •   第四十五章

      第二天一早,沈念按时起来,跟着魏勋巡营——昨晚宴饮时,两人说好的,她要看看边关的实情。魏勋带着她,挨个看了粮仓、马厩、将士们的营房,走到哪儿说到哪儿,嗓门大,笑声也大,将士们见了他,都笑嘻嘻的,没有半分畏惧,倒像是亲近的兄长。沈念跟在他身侧,话不多,却看得格外仔细。

      她发现,边关将士的日子,比她想象的还要苦。粮草不够,将士们常常吃不饱;冬衣短缺,不少人还穿着单薄的旧衣;药品更是稀缺,几个伤兵躺在营房的角落里,伤口已经溃烂,苍蝇围着嗡嗡转,却连点消炎的药都没有。沈念蹲下来,仔细查看伤兵的伤口,魏勋站在旁边,脸色沉重,一言不发。

      沈念抬起头,语气严肃:“药呢?”
      “用完了。”魏勋叹了口气,“兵部说,下个月才能拨款送药过来。”

      沈念没再多问,转身走出营房,从自己随行的行李里,翻出一大包药——这是她出发前,罗夫人硬塞给她的,说路上能用得上。她把药递给魏勋,魏勋愣了一下,连忙推辞:“沈大人,这是你的——”

      “我不是没伤么,给他们用。”

      魏勋接过药,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魏勋接过药,看了沈念一眼,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就安排人把药送到伤兵那里。

      那天傍晚,沈念正和兵士一起啃干粮侃大山,忽然听见号角声。魏勋脸色铁青,“敌军夜袭,沈大人,你回住处,别出来。”他带着人往城墙上冲去,扯着嗓子喊:“各队归位!弓箭手上墙!”

      沈念站在原地,犹豫着觉得还是不要跟上去。她不会打仗,怕去了添乱。但她看见了火光,听见了喊杀声。城墙上的火把在夜风里乱晃,就像她此刻的心。

      刚回住所,城内仿佛也慌乱了起来,她在门口抓住一个从身边跑过的兵卒,问:“怎么回事?”

      “一小股敌军摸进来了,趁着大乱,想烧粮仓!”

      沈念心头一紧。粮仓在城寨东侧,离她住的小屋不远。她没犹豫,转身往粮仓方向跑。周德茂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拽住她:“沈大人,您不能去!那边危险!”

      “粮仓不能烧。”沈念甩开他的手,“带人跟我来。”

      周德茂咬了咬牙,回头喊了一嗓子:“一队、二队,跟我走!”十几个押粮兵卒跟着沈念,冲进了夜色里。

      粮仓门口已经打了起来,七八个黑衣黑甲的敌军,正围着几个守仓兵卒砍杀。守仓的兵卒人少,已经倒下两个,剩下的被逼得节节后退,眼看就要撑不住了。沈念拔剑冲上去,一剑架住一个敌军劈来的刀,力道太大,震得她虎口发麻,险些握不住剑柄,这一刻,她才觉得自己有些托大了。好在周德茂反应快,从侧面一刀捅进那敌军的腰侧,敌军闷哼一声,软软地倒了下去。

      “护住粮仓门!别让他们靠近!”沈念大喊一声,押粮兵卒一拥而上,和剩下的守仓兵卒并肩作战,没多久,就把残余的敌军斩杀大半,还有两个趁乱逃跑了。
      地上躺了好几具尸体,有敌军的,也有自己人的。沈念蹲下来,查看一个刚倒下的守仓兵卒——他胸口中了一刀,鲜血还在往外涌,已经说不出话了。沈念伸手按住他的伤口,满手是血,可血根本止不住。兵卒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眼神却慢慢涣散,没了气息。

      沈念轻轻合上他的眼睛,站起身,在衣服上擦掉手上的血,对周德茂说:“清点伤亡,伤者赶紧送医帐,再喊一队弟兄过来,加固粮仓守卫。今夜城防吃紧,怕是没人能过来接手,你们轮流值守,不许偷懒。我去城墙那边看看情况。”

      周德茂还想拦,可沈念已经转身往城墙方向走了,他只能无奈地安排手下做事。
      沈念赶到城墙时,城外的敌军已经开始撤退了——看来这次夜袭,本就是骚扰为主,目的就是分散兵力、烧毁粮仓。可城墙上依旧箭矢乱飞,她贴着墙根,慢慢往前走,找到了魏勋。魏勋正指挥弓箭手还击敌方的殿后队伍,看见她上来,脸色一沉,语气带着几分斥责:“你怎么上来了?这里危险,赶紧下去!”

      “粮仓那边有敌军摸进来,我带弟兄们去支援了。”沈念语气平静,“摸进来的敌军有八九个,斩杀了六个,跑了两个,特地来跟你报个信,谨防他们再绕回来偷袭。”

      魏勋咬了咬牙,眼底满是愧疚:“是我疏忽了,没料到他们会分兵偷袭粮仓,多亏了你。”他转过头,冲弓箭手喊:“放箭!”一波箭雨射出去,城下传来阵阵惨叫,敌军撤退的速度更快了。魏勋没有下令追击——边关兵力不足,贸然追击怕中埋伏,他只让人加强城防,严防敌军再次来犯。

      等敌军彻底消失在夜色里,魏勋才转过身,目光落在沈念身上,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紧张:“你受伤了?”

      沈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上沾了不少血,都是刚才按住伤兵时蹭到的。“不是我的,是守仓兵卒的。粮仓这边,死了两个,伤了三个。”

      魏勋面色沉重,郑重地跟沈念道谢。沈念摆了摆手,说若是城防不便,她带的押粮兵卒可以代为看守粮仓,魏勋摇了摇头,还是安排了自己的手下过去接手——终究是自己的职责,不能再麻烦沈念。

      两人一起下了城墙,直奔医帐。医帐简陋得可怜,几张木板拼起来当床,几个瓦罐装着少量药材,一个半老的军医正忙前忙后,满头大汗。伤兵一个接一个被抬进来,有的断了胳膊,有的中了箭,有的被砍得血肉模糊,哀嚎声此起彼伏。军医太少,根本忙不过来,城里的几个女眷也来帮忙,做些清理伤口、包扎的活计。
      军医误以为沈念也是来帮忙的女眷,连忙喊她:“姑娘,过来搭把手,按住这个病患,我要拔箭!”

      旁边的兵卒刚要开口解释,沈念就打断了:“好,我来帮您。”她卷起袖子,走到伤兵面前,稳稳按住他的大腿——那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兵卒,大腿上中了一箭,箭杆还露在外面,鲜血顺着裤腿往下淌,脸色惨白,咬着嘴唇,浑身不停发抖,显然是疼到了极致。

      军医拿过一罐烈酒,先倒了一点在自己手上搓热,又倒了些在伤兵的伤口周围。伤兵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牙齿咬得咯咯响,却没叫出声来。紧接着,军医握住箭杆,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拔,箭头带着鲜血瞬间抽了出来。伤兵惨叫一声,身子一挺,差点晕过去。军医动作不停,把烈酒倒在伤口上消毒,然后用干净的纱布紧紧按住,用力缠好,鲜血很快就止住了。

      伤兵喘着粗气,看着沈念,嘴唇哆嗦着:“多、多谢大人……”
      军医这才知道沈念是押粮的女官,连忙道歉,沈念摆了摆手,让他赶紧去忙别的伤兵。

      那天夜里,敌军没有再进攻。沈念坐在医帐门口,靠着墙,手里端着一碗热水,一边喝,一边看着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夜风依旧寒凉,却吹不散心底的暖意。
      周德茂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语气疲惫却轻快:“沈大人,城防的弟兄们已经接手了粮仓,我让兄弟们回去歇着了,轮着进行驻地值守,您放心。”

      沈念点了点头,轻声说:“跟着我出来这一趟,本是押粮的差事,却多添了这么多是非,这些事,本也不是你们的分内之事,怕是弟兄们多有怨怼吧。”

      周德茂摇了摇头,语气诚恳:“沈大人,您说的哪里话。在黑风岭的时候,要不是您警觉,不肯住那个小镇,咱们怕是跟前两批一样,连人带粮都交代在那儿了。弟兄们心里都清楚,这条命是您给捡回来的,都是大老粗,不会说什么好听的,但心里都服您、敬您。”

      沈念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动:“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这一路,你们也都拼了命,也受累了。”

      周德茂又摇了摇头:“前两批押粮的,也有拼命的,但领头的没您这份心细和警觉。弟兄们私下里都说,您这个人,心细、胆子大,遇事不慌。跟着您......死不了。”

      沈念没接话,把碗里的热水一饮而尽,语气干脆:“明天回京,让弟兄们早点歇着,养足精神。”

      周德茂点了点头,站起身要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沈大人,魏将军让我问您,能不能多留几天?等粮仓那边受伤的三个弟兄好点,想亲自跟您道个谢。”

      沈念想了想,摇头:“不用多留,明天开拔前,我去医帐看看他们就好。”

      次日一早,沈念先去了医帐。受伤轻些的两个兵卒已经能坐起来了,看见她进来,眼眶一红,挣扎着就要下床行礼。沈念连忙按住他们:“躺着别动,好好养伤,别乱动扯到伤口。”

      “大人,”其中一个兵卒声音发哽,眼泪掉了下来,“您救了我的命,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了!”

      沈念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你的命是你自己的,是为边关守的,不是我的。好好养伤,等伤好了,回去守好粮仓、守好边关。”她拍了拍兵卒,走出了医帐。

      魏勋就站在医帐门口等她,手里拎着一壶酒,还是那件半旧的戎装,腰间的刀鞘依旧叮当作响,脸上带着几分痞气,却藏着不舍:“沈大人,这就走了?”

      沈念点头:“粮草已经交割完毕,伤兵也看过了,该回京复命了。”
      魏勋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个酒囊,递给她,语气认真:“路上喝,边关天冷,暖暖身子。这里面是药酒,对伤口好,你把药都给了弟兄们,自己也得保重。”

      沈念有些惊讶,接过酒囊:“你怎么知道我有伤?”

      魏勋挑了挑眉,笑得有些傲娇:“你肩上的伤,走路时偶尔会绷着,不难看出来。”
      沈念看着他,忍不住笑了,扬了扬手里的酒囊,没说谢谢——谢谢两个字,太矫情,也太轻,不足以表达此刻的心意。“魏将军,边关苦,你多保重,守住边关,也守住自己。”

      魏勋笑了,语气恳切:“我等你的粮,下一批京里来的粮,希望还是你押的。”
      沈念嘴角动了动,没接话,翻身上马。周德茂带着押粮兵卒已经整好队,四十个人,四十张脸,不再是出发时的不服和漠然,眼底满是信任和敬重,齐齐看着她。
      “出发。”沈念轻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

      队伍缓缓动了起来,城寨在身后越来越远,那面破旧却坚韧的军旗,依旧在风里高高飘扬。走出去很远,沈念回头看了一眼,魏勋还站在城门口,身影挺拔,看不清表情,却比那破旧的城门还要沉稳。风从北边吹来,带着边关的寒凉,也带着军旗猎猎的声响,她隐约听见魏勋在喊什么,却听不清具体内容。她没有再回头,握紧缰绳,策马往前走去。

      周德茂策马跟上来,压低声音问:“沈大人,回去之后,您是不是就要去枢密院任职了?”
      沈念点头:“嗯。”
      “那以后,您还会干押粮的差事吗?”

      沈念想了想,语气平淡:“怕是机会不多了。不过,圣上若有吩咐,让来便来。”

      周德茂又策马凑近了些,眼神里带着几分了然,低声问:“沈大人,魏将军这个人,您觉得怎么样?”

      沈念嘴角微扬,淡淡道:“还行。北地人性子直,没那么多弯弯绕绕,比京里的同僚好相处些。”

      周德茂笑了笑,没再追问。队伍沿着官道往南走,天很蓝,云很白,前路还很长。沈念把魏勋给的酒囊挂在腰间,没有喝,只是轻轻摸了摸。她看了看身边风尘仆仆的兵卒,看了看身边的周德茂,忽然觉得,自己走的这条路,好像也没那么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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