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二十八章 休沐(二) 第二十八章 ...
-
第二十八章休沐(二)
“罗叔。”罗谦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沈念?你怎么在这儿?”沈念张了张嘴。“我想去看看您和师母。但我不认路。”罗谦笑了。“正好,我买了些书,你帮我拿几本。带你认认门。”沈念接过几本书,跟着他走。
罗谦家在一条巷子里,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门口站着个半大小子,看见罗谦,喊了一声“老爷回来了”,接过他手里的书。沈念跟在后面,进了院子。一个四五岁的小丫头从堂屋里跑出来,抱着罗谦的腿。“爹!”罗谦弯腰把她抱起来。“叫姐姐。”小丫头看着沈念,怯生生地叫了声“姐姐”。沈念应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罗谦夫人从灶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看见沈念,愣了一下。“这是——”罗谦把小丫头放下来。“沈念。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女科的学生。”罗谦夫人笑了。“哦,你就是沈念。快进来坐。”她转头喊了一声,“兰姐儿,带妹妹去玩。”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从里屋出来,拉着小丫头的手走了。罗谦夫人放下手里的针线,拉着沈念往里走。“你罗叔天天念叨你,说你怎么还不来。我说人家中书省忙,哪有你个编修那么闲。”
灶房里飘出香味来。罗谦夫人把她按在椅子上,去灶房安排晚食。罗谦在对面坐下,看着她。“你说去找杨善芳了?”沈念点头。“她说什么了?”沈念想了想。“说我没做错。说怕完了不能停。”罗谦笑了。“她当然说没做错。她教出来的学生,能说做错吗?”罗谦又问“郑学士那去过了吗”沈念答“去过了”罗谦念叨“着那就好那就好”
罗谦夫人端着菜出来,放在桌上。那个十岁的小姑娘跟在后面,端着碗筷,忙活完就退出屋子了。
罗谦夫人在沈念旁边坐下,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尝尝。我做的红烧肉,你罗叔最爱吃。”沈念低头吃了一口。罗谦夫人看着她,忽然问:“你是不是一个人住?”沈念点头。“吃饭呢?自己做的?”沈念又点头。罗谦夫人叹了口气。“一个人住,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怪冷清的。”她顿了顿,“你娘呢?”沈念筷子停了一下。“没了。早没了。”罗谦夫人愣了一下,没再问。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那你更得常来。一个人住,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怎么行。”沈念点头。“好。”
罗谦夫人看着她,忽然又说:“你罗叔说你是个实心眼的人,办了好事,得罪了人,自己还不知道。”她给沈念又夹了一筷子菜。“我不懂你们朝堂上的事。我就知道,一个人在外头,不容易。你罗叔当年在翰林院,也是一个人。后来娶了我,才算有了个家。”她看了罗谦一眼,罗谦低头吃饭,没说话。她转过头,看着沈念。“你以后别怕。该来吃饭就来吃饭。你罗叔把你当学生,我就把你当晚辈。长辈家里吃饭,空手来就空手来,别讲究那些虚礼。”沈念点头。“嗯,我一定常来。”
吃完饭,小姑娘进来收碗筷。罗谦夫人去灶房忙活。沈念站起来要帮忙,被罗谦夫人按回去。“你坐着。跟你罗叔说说话。”
罗谦坐在对面,看着沈念。“你刚才说,杨先生让你怕完了不能停。你打算怎么办?”沈念想了想。“接着办。”罗谦点点头。“那就接着办。”他顿了顿,“但是沈念,你记住——你办的事是对的,但你不能把路都走绝了。你还得往前走。但是也走慢点,别摔了。”沈念点头。“先生说的是。”
从罗谦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她走在巷子里,风有点凉。她把衣裳拢了拢,往小屋走。走到家门口,正要掏钥匙,忽然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她,穿着一身黑色便服,个子很高,腰板挺得笔直。她脚步一顿,心猛地提起来。破庙那夜的记忆涌上来——黑乎乎的手,肮脏的手指,那些笑声。她攥紧了手里的钥匙,退后一步。
那人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脸上,是一张陌生的面孔,浓眉,方脸,目光沉稳。他看见她的样子,愣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拱手行了个礼。“沈大人?”她没动。“在下刘宁远,在禁军当差。刚从边关述职回来,有人托我给您带点东西。”沈念的手还攥着钥匙,心跳得很快。她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不是破庙里的人。不是那些人。
“什么东西?”她的声音比自己想的要稳,她看见对方的衣着,就算是礼部报复也不会找这么穿着考究的人来。
刘宁远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没走近,伸长了手,放在她门边的石台上,又退回去。“一个老兵,姓周。他的抚恤发了,他家里让一定谢谢您。”沈念看着那个布包,没动。刘宁远站在三步开外,没有再靠近。“他在边关待了十几年战死的,家里头一回领到足额的抚恤。”“他叫周什么”“周老七”“我记得,六年前在岭西战死的”“难得朝廷还有人记得他们。”“反正我记得,这百十个我都记得”沈念走过去,拿起布包。打开一看,是一包干枣。红彤彤的,安安静静的。她把枣捧在手里,站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刘宁远。“多谢刘大人。也谢谢那个老兵的家眷。”
刘宁远看着她。“您办的抚恤案,边关那边都知道了。我之前只知道陈条是个从八品的主事直报的,打听沈大人住所才知道,竟是个女官,当真巾帼不让须眉。”沈念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边关的事?”刘宁远说:“我在边关待过十年。那边的将士,有我不少旧部。他们写信来,说抚恤发了,说是个姓沈的大人办的。让我一定替他们谢谢您。”他退后一步,拱手行了个礼。“沈大人,多谢。”
沈念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好去扶,只是慌忙回了礼。刘宁远直起身,看着她。“我先告辞了。”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那枣,是老兵们自家树上结的。您别嫌弃。”然后他就大步走了。
沈念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那头。
晚上,她坐在桌前,点起灯,把那包枣放在桌上。红彤彤的,安安静静的。她看了一会儿,拿了一颗放进嘴里。甜的。她把枣核吐出来,放在桌上。
她把剩下的枣收起来,把灯吹灭,躺下来。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墙上,安安静静的。她闭上眼睛,甜意在嘴里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