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清平县来》沈水照清欢

27、第二十七章 休沐（一）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七章休沐（一）

　　抚恤案之后，沈念连着忙了一个多月。张主事给她的活照旧，抄文书、拟稿子、跑腿送文件。刘主事不再跟她多说，王主事还是老样子。户部的活不归她送了，她坐在值房里，一天到晚对着那摞纸，手不停，脑子也不停。但她不知道自己在忙什么。那些字，那些数，那些公文，她拟完了，交上去，张主事收起来，然后就没了。她不知道那些稿子去了哪里，不知道那些事办没办成，不知道那些人在不在等。

　　休沐那天，她一早起来，换了身干净衣裳，出门去看杨善芳。杨善芳住在城东，离皇城不远。一个小院，两间房，门口种着一丛竹子，安安静静的。沈念敲门，等了一会儿，门开了。杨善芳站在门口，穿着半旧的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看见她，点了点头。“来了？进来吧。”

　　沈念跟着她往里走。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堂屋里摆着张书桌，上面摊着几本书，旁边搁着一杯茶，已经凉了。杨善芳指了指椅子。“坐。”沈念坐下。杨善芳去灶房倒了杯热茶，放在她面前。“瘦了。”沈念愣了一下。杨善芳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在中书省，还习惯吗？”沈念点头。“还行。”杨善芳等了一会儿。“就这些？”沈念想了想。“忙。活多。跟六部的接触也...庞杂。”杨善芳看着她，没说话。沈念知道她在等什么，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说她在户部得罪了人？说她连累了座师的名声？说她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做下去？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杨善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那个抚恤的条陈，我听说了。”沈念抬起头。杨善芳看着她。“办得好。”沈念愣了一下。“可是户部——”“户部不高兴，是户部的事。”杨善芳放下茶杯，“你知不知道，女科开了多少年？”沈念想了想。“二十年。”“二十年。”杨善芳点点头，“你知道头十年，考上的女官，都在做什么？”沈念摇头。“抄文书。从九品、正九品，连你现在的从八品都没有。抄十年，还是那样。”她看着沈念。“你知道为什么？”沈念没说话。杨善芳说：“因为没人觉得她们能干别的。她们自己也不觉得。抄十年文书，嫁人，回家。就这样。”

　　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从那一摞书里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沈念。沈念接过来，翻开。是一份旧档，上面列着女科头十年的录取名单。名字旁边，有的写着“嫁人”，有的写着“外放”，有的写着“病故”，更多的写着“不详”。杨善芳站在窗边，背对着她。“你办的抚恤案，户部不高兴，兵部不领情，同僚也不理解。但有人高兴。”她转过身，看着沈念。“那些领到抚恤的人，高兴。那些不用再等的人，高兴。那些以后不会再被‘查无此人’的人，高兴。”她犹豫了一刻压低声音说“圣上可能也高兴”她走回来，坐下。“你知不知道，女科二十年，你是第一个让户部不高兴的人。”沈念愣了一下。杨善芳看着她。“前面的那些人，都太懂事了。太懂规矩了。太知道该写什么、不该写什么了。她们写了二十年，写到自己都忘了，当初为什么要考女科。”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不一样。你敢干，只是现在有点怕了。”她看着沈念。“你怕什么？”沈念想了想。“怕做错了。”杨善芳摇摇头。“你没做错。你只是做了别人不敢做的事。”她顿了顿，“你以为那些旧档，只有你一个人翻过？你以为那些‘查无此人’，只有你一个人看见过？”沈念抬起头。杨善芳看着她。“前面的人，都看见了。但她们没办。不是办不了，是不敢办。怕得罪人，怕连累亲族师长和盘根错节的关系，怕以后的路不好走。”她沉默了一会儿。“你是孤女，你怕什么。而且，你办完了，才知道怕。这是好事。”沈念不明白。“好事？”杨善芳点头。“怕，是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不怕的人，是莽撞。但是你记住，怕完了，不能停。你停了，就泯然众人了，我也就看错了人。”沈念站起来。“先生，学生不会。”杨善芳看着她，点了点头。

　　从杨善芳那里出来，天还早。沈念站在门口，想往罗谦家走。她没去过罗谦家，只知道在城西。走到半路，正想着要不要找个人问问，迎面看见罗谦从一个书铺里出来。他手里抱着一摞书，低着头走路，差点撞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