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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又见同门 第二十九章 ...

  •   第二十九章又见同门

      王珮来找她的时候,沈念正在值房里抄文书。王珮站在门口,往里张望了一眼,没进来。沈念抬头看见她,放下笔走出去。

      “你怎么来了?”

      王珮把手里的布包递给她。“给你带了点吃的。我娘做的。”沈念接过来,沉甸甸的。“你专门来送这个?”王珮犹豫了一下。“还有别的事。”沈念等着。王珮低着头,踢了踢地上的石子。“我今年还想考。”

      沈念看着她。王珮抬起头,眼睛很亮。“去年落榜,我娘说算了,说我不是那块料。我爹也说,女科本来不是咱们家该走的路。”她顿了顿,“可我不甘心。去年我不敢烦你,今年你帮我,我觉得我能考上”

      沈念想了想。“你去年帖经差了点。这个没得说,只能再下苦功夫。你策论其实写得规整,只是路子太正,多少显得人浮于事。”王珮愣了一下。“你还记得去年我写了什么?”沈念没回答。“你从小在京城长大,各衙门的事你比谁都清楚。你写策论,不用一味的引经据典。只尽管写你知道的。调兵怎么走,粮价怎么涨,衙门怎么推诿。你知道的,就算考官知道,也会觉得你难得通晓政情。”王珮迟疑。“这能行?”沈念说:“你可以试着融到你的策论里,显得实在些。”

      王珮想了很久,点了点头。“我试试。”她转身要走,又回头。“沈念...谢”沈念听不得她的道谢,忙打断说:“你最近有写好的策论,拿来给我看。”王珮笑了。“好。”

      过了几天,王珮真的拿了策论来。沈念不便在值房看,就约她到家里一篇一篇过。王珮站在旁边,紧张得攥着衣角。“这篇怎么样?”沈念指着其中一段。“这里,你说漕运不通是因为河道淤塞。但你没说为什么淤塞。”王珮说:“因为沿河的百姓把淤泥倒在河里。”沈念看着她。“这个想法当是杜撰的,百姓何故倾倒淤泥,泥在田里尚可堆肥,特特损了人力淤塞河道?”王珮想了想。“那,倒的便是泔污?”沈念笑了。“总是要言之成理、言之有物”

      王珮再拿来的策论有实据了些,沈念偶尔考些贴经她鲜少有错漏的。某一天沈念看过策论说“行了。”

      王珮松了一口气。“那我今年能考上吗?”

      沈念想了想。“能。”

      王珮笑了。“你就哄我。”

      “不是哄你,我真觉得能考上,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名次可能不太靠前”沈念含笑抿嘴

      “虽然这句不能算好话,但是只要能上榜就行,倒数第二浪费,倒数第一万岁”王珮双手合十,嘴里碎碎念。

      ————————

      放榜那天,沈念在值房抄文书。中午的时候,王珮跑来了。她站在门口,喘着气,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一张纸。“中了!第十三名!”她把纸递到沈念面前,“你看!考官批了‘通晓实务’!我娘高兴坏了!”

      沈念看着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王珮一把抱住她。“阿念!这可都是托了你的福”沈念被她抱着,伸出有些僵直的胳膊,拍了拍她的背。

      王珮松开她,眼睛亮亮的。“今年吏部过堂早,我定了分到礼部了!从九品!”

      沈念点头。“恭喜。”

      王珮笑着笑着,忽然说:“我娘说,你一个人在京城不容易,让你来家里吃饭,她做蹄膀。她之前不敢约你,说怕我觉得没考上难过。可真是多虑,好像她不约我就看不见你似的”

      沈念愣了一下。“你娘和罗夫人莫不是认识,怎么都做这菜约我。”两个人相视一笑,忍俊不禁。

      ————————

      王珮考上后,张罗着同门聚一次。

      说各奔东西一年了,该见见。沈念本来不想去,王珮拉着她。“你是我们这届的魁首,唯一的从八品,你不来?那些不好约的都应了,李湘要来,许清晏也要来...她们都知道咱俩好,你不来怎么成”沈念愣了一下。“许清晏?之前不是说她家里让她自请回州府,好婚配吗。”王珮点头。“她还没走。家里催了好几回,她拖着。说再等等。”

      聚会那天,想着大家都是女子,身着便服酒楼进出相聚多有不便,王珮就在自家找了个小院子,摆了两桌。

      沈念到的时候,李湘已经在了。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发梳了时下流行的髻,和平日穿官袍的样子很不一样。看见沈念,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沈念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褙子,是她最好的一件便服了,还是去年罗谦嫂子帮她挑的料子,说是小姑娘别总穿得灰扑扑的。头发也放了下来,只拿一根素银簪子绾着,也是罗谦夫人给的,说小姑娘家总用木簪不像话。此刻的沈念,比在值房里少了几分锐利,只觉得是这个年纪的利落姑娘。

      “来了。”李湘点了点头。沈念应了一声,在桌边坐下。

      赵若坐在李湘旁边,穿了件藕荷色的衫子,冲沈念笑了笑。“你瘦了。”沈念轻声应“不如进学的时候吃饭应时,许是清减了些”。赵若又看了一眼她的装扮,只说“难得见你不穿官袍学袍,只做女儿打扮。”沈念感受到了她的目光,有些心虚的摸了摸发间那根素银簪子,她平时在衙门只挽发带官帽,簪子总不得戴,今天翻出来,发现银面有些发乌了,拿帕子擦了半天也没擦亮。

      许清晏是最后一个来的,穿了一件月白的褙子,和她在翰林院抄书时一样安安静静的。她进门的时候,屋里静了一下。她笑了笑,在角落里坐下。

      王珮招呼大家吃饭。几杯酒下去,气氛慢慢热起来。赵若吃多了酒,不住的说着太常寺的琐事,说他们主事是个老古板,看见女官就皱眉。赵若掐着腰挺起肚子学他们主事说话,把眉头拧成一个“川”字,活灵活现的“你能拟出什么来,放下放下,你一个九品的典薄,把案卷抄整齐就行了”

      “说我没有独立拟稿权,当我不懂呢”赵若一改平日的拘谨小心,挥着袖子不忿着“只能抄已有的稿子的是从九品掌书记!我授的是正九品典簿!一个主事也就能跟我摆官威,我拟的稿子啊,他看都不看,我找别人转交,他看了到说好了。”赵若端起酒杯轻晃着又想开口说什么,其他人怕她摔倒,忙扶她坐下。

      李湘冷笑一声,在沈念和王珮身边低声说。“御史台也一样。我去了半年,没人跟我说话。后来我参了一个五品郎中的错处,他们才正眼看我。”李湘不屑地说。

      “到底是你啊”王珮夹了一筷子菜。“礼部倒是好一点,女官本就多些。我虽然刚报到,但是能看出来我们主事虽话少,但该教的教。就是活繁琐些。”她叹了口气,“就是我娘开始念叨我了,还说我要是这两年老老实实在家,早该说亲了。现在倒好,我们一个比一个忙,连相看的时间都没有。”

      一个新考的女官脸红了接话。“我娘也催。说女科考上了,见识也有了,该嫁人了。说再不嫁,好人家都被挑完了。”

      李湘放下筷子。“嫁人?嫁了人还能当官吗?女科二十年,有几个嫁了人还在朝堂上站着的?”

      席间静了一瞬。

      李湘看着这个小女官,问“你娘给你说的什么人家?”

      她低头说。“一个举人,家里有些薄产。说嫁过去不用操心。”

      李湘蹙眉。“举人?你女科前几名,刚授了从九品,现在嫁个举人,他还得考进士、去吏部过堂授品级,可能才能到你现在的位置,甚至还不知他考不考得上。”接着说“然后你的以后就只剩下相夫教子。”

      小女官的脸更红了。“我娘说,女官不是长久之计。说朝堂上女子本就走不远,考女科就是为了懂得多,将来和夫婿有话说,现在趁着年纪好,早找个归宿。”

      王珮叹了口气。“我娘虽然念叨,倒是不真催我嫁人的。武将家的闺女,性子洒脱不羁的不缺我一个。家里能相看的也多是武将,她自己就是嫁了我爹,天天担惊受怕。她说,你要是有本事自己立住,就别急着嫁人,若是没有本身也能拿女科的身份找个文科举子,省着提心吊胆的过日子。”

      她看了沈念一眼。“你呢?”

      沈念摇头。“没想过,你们也知道,我没家能催。”王珮闻言愣了一下,沈念继续说“该是也没什么人找我,同僚私下都偷着议论我是女判官。”

      李湘说:“也就许清晏现在说的亲多少值得嫁,江南的世家,家里富甲一方又书香门第。不用抄文书,不用看人脸色,不用被主事骂。”她看着许清晏。“你这会儿怎么犹豫了?我见你一直没自请去州府”

      许清晏抬起头,看着她。“去了,就不是许清晏了。就算还能做个典籍,也得被叫某夫人了。”李湘愣了一下。许清晏低下头,继续吃东西。屋里很安静。王珮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沈念忽然开口。“我去年经手一桩抚恤旧案,前些时日,曾受抚恤的老兵家眷,特意托人捎来谢意”众人闻声,都转头望向她。

      沈念眸光沉静,缓缓道:“婚嫁一事,我道不清其中分寸。但我深知,凡躬身做过的事,总有人记在心上。”她顿了顿,“来日纵使抽身归隐,也总是有人记得过。”李湘看着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把酒杯举起来。“说得好。”她把酒喝了。王珮和众人也同饮这杯。赵若也端起酒杯,众人嘴上说着“可不敢再喝了”赶紧把她按下。许清晏没喝酒,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

      散席的时候,沈念走在最后面。许清晏在门口等她。“沈念。”

      她回头。许清晏看着她。“你说的抚恤案的事,确有其事?”

      沈念想了想。“嗯,该是真的,边关传回来的消息。”

      许清晏彳亍了一会,轻声说:“我家里又来信了。说那户人家虽还在等。但今年,终是要回去了。”

      沈念看着她,想问些什么,又无处开口。

      许清晏见她默然不语,勉强牵起一抹笑意:“实则若非祖父孝期未满、婚事难定,我去年原未必能入京赴考。如今所得,已是万般难得了。”

      沈念心想,怪不得她常着素衣。略略思忖,沈念轻声开口:“罗编修的夫人,还有王珮的母亲,皆是温润良善、教人忍不住亲近的性子。她们虽嫁为人妇,始终暖泽旁人。我总觉得,若换作你,纵然成婚,也绝不会只囿于后宅,模糊了面目”

      “沈念,我知你意,世间从不是婚嫁定人模样。既读过书、明过理,亦懂行事当存风骨。纵然来日烟火缠身,也定会守住心性,也不负今日你的期许。”

      “许大人,山高水长,来日相见,不负今日。”沈念郑重其事,整衣敛衽,深深行了一礼。

      许清晏怔怔地望着她,眼中似有星子翻涌,泪光在睫羽上轻轻颤动,却终究是忍住了。她抬手抚了抚衣襟,以同样庄重的姿态,回敬这一份沉甸甸的知己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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