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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事故 第三夜,林 ...

  •   第三夜,林栖言没有回去。她说她睡不着,谢临昼知道她是怕自己一个人撑不住。凌晨四点,她们一起检查96孔板。阳性细胞的数量从五十个增加到了八十个,占比接近百分之十。形态也比之前更稳定,突起更长,核质比更低。谢临昼拍了照片,在记录本上写下“持续向好”四个字。
      事故发生在凌晨五点。林栖言在更换培养基时,一瓶500毫升的DMEM从架子上滑落。她伸手去接,玻璃瓶在手里碎开,培养基溅了一地,碎玻璃割开了她的右手掌。不是划伤,是割伤——从虎口到腕际,一道深口子,血涌出来,顺着手腕滴在地面上,和透明的培养基混在一起,变成淡红色。
      “别动。”谢临昼冲过去,一把抓住林栖言的手腕,抬高,用另一只手从实验台上扯下一卷纱布,缠了两圈。纱布立刻被血浸透。她加了一层,又加了一层。血还在往外渗。
      “按住。用力。”她把林栖言的手按在桌面上,转身去拿急救箱。急救箱在墙角,她翻出来,碘伏、棉球、止血带。止血带扎在上臂,她拧紧,林栖言疼得叫了一声。
      “忍一下。”
      她拆开纱布,看到伤口。口子很深,能看到皮下黄色的脂肪组织。血从深处涌出来,不是静脉的暗红,是动脉的鲜红,一股一股,随着心跳往外喷。她判断不是大动脉,是掌浅弓的分支,但如果不处理,林栖言会失血过多。
      “叫120。”她对林栖言说。
      林栖言用左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抖,按了三次才拨出去。她报了地址,声音在发抖,但地址说清楚了。谢临昼继续按压伤口,每隔几分钟松开止血带让血液回流,再拧紧。她的手在抖,不是紧张,是手伤本身的抖动。但她的眼神是冷的。
      十分钟后,救护车到了。担架抬进仓库,两个急救人员检查了伤口,打了止血带,换了敷料,把林栖言抬上车。谢临昼跟着上了车。车门关上,警笛响了。林栖言躺在担架上,脸色惨白,嘴唇没有血色。她看着谢临昼,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谢临昼听不到她在说什么,但读出了唇形:“别告诉我妈。”
      “我不说。”谢临昼握住她的左手。林栖言的左手是凉的,但手心是湿的。
      急诊室的灯很亮,白得刺眼。医生让谢临昼在外面等。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上还有血,白大褂上也有,袖口和胸前,一片一片的,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她低着头,看着那些血渍。她想到了上一世咳血时袖口上的血渍,也是暗褐色,也是干了。但那是她的血,这是林栖言的。
      她把手翻过来,掌心也有血。她用手指搓了搓,干了,搓不掉。
      一个小时后,医生出来了。说伤口清理了,缝了十四针,肌腱没有断,但伤到了小血管,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可以进去看她吗?”谢临昼问。
      “可以。但她需要休息。”
      病房里,林栖言躺在病床上,右手缠着厚厚的绷带,输液管从左手手背扎进去,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她醒着,看到谢临昼进来,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想笑但没力气。
      “疼吗?”谢临昼问。
      “麻了。打了麻药。”林栖言的声音很轻。“谢师姐,那些细胞呢?”
      “还在培养箱里。”
      “阳性细胞还在吗?”
      “在。”
      林栖言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又睁开。“你别怪我。”
      “不怪你。是我的错。”
      “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不小心。”
      谢临昼没有再说。她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看着输液管里的液滴。一滴,两滴,三滴。她数到第十滴的时候,停下来。不是因为乱了,是不需要。她想到了上一世,她在病房里,也是这样的液滴,也是这样的灯。但躺着的不是她,是林栖言。代价不是她的身体,是别人的身体。比她自己受伤更疼。
      手机震了。周予衡发来消息:“听说林栖言受伤了?严重吗?”她回复:“缝了十四针。住院观察。”周予衡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我明天请假回来。”她回复:“不用。你上班。”周予衡没有再回复。
      天亮的时候,林栖言睡着了。谢临昼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椅子腿和地面摩擦的声音很短。她走出病房,走廊很长,灯光惨白。她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她下楼,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刺眼。她站在台阶上,看着天空。一架飞机拖着白色的尾迹划过天际。
      她没有回仓库,而是先去了林栖言的宿舍。室友不在,她从林栖言的抽屉里找了几件换洗衣服,装进一个塑料袋。然后去食堂买了一份粥,一碗蒸蛋,装进保温袋。她回到医院,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林栖言还没醒。她把粥和蒸蛋放在床头柜上,保温袋的拉链拉好。
      她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离开病房。走出医院,坐公交,回仓库。打开门,培养箱还在嗡嗡响。她走到培养箱前,取出那块96孔板。阳性细胞还在,八十个,占比百分之十。形态稳定。她看着它们,拿起记号笔,在板盖上写:“林栖言受伤了。缝了十四针。但细胞还在。”她把板子放回培养箱,关上门。
      她坐在实验台前,没有开电脑,没有看线圈本。只是坐着。她想到了林栖言在救护车上说的那四个字——“别告诉我妈”。她不会说。但她知道,林栖言的伤是她造成的。不是直接,是间接。如果不是为了她的实验,林栖言不会在凌晨五点还在仓库里换液,不会打碎瓶子,不会割伤手。代价不是她的身体,是别人的身体。她可以承受自己的伤,但不能承受别人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是正午的阳光,照在玉米地上,叶子绿得发亮。她站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关上窗户,锁门,离开仓库。走在土路上,太阳很晒,影子缩在脚下。她走到公路边,等公交。车来了,她上车,刷卡,坐下。公交车在阳光中行驶,她靠着椅背,没有闭眼。到站了,她下车,走回医院。
      病房里,林栖言已经醒了。护士在给她换药,绷带拆开,露出那道缝了线的伤口。针脚很密,像一条蜈蚣趴在手掌上。林栖言别过脸,不看。谢临昼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等护士换完药,她才走进去。
      “粥凉了。”她说。
      “没事。我让护士热一下。”
      “我再去买一份。”
      “不用。凉了也能喝。”
      谢临昼把保温袋打开,粥已经不冒热气了。她用勺子搅了搅,舀了一勺,递到林栖言嘴边。林栖言张嘴,咽了,皱了皱眉。“凉了。”她说。
      “我说了再去买一份。”
      “不用。就这样喝。”
      谢临昼喂她喝完粥,又把蒸蛋的盖子打开。蒸蛋还是温的,林栖言自己用左手舀着吃。她看着林栖言的左手,不抖,很稳。她用左手吃饭,和她用左手加样一样稳。
      “谢师姐,你回去做实验吧。我一个人可以。”
      “今天不做了。”
      “为什么?”
      “因为你在这里。”
      林栖言看着她,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躺下,闭上眼睛。谢临昼坐在椅子上,把手放在膝盖上。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输液管的滴答声。她听着那个声音,想到了培养箱的嗡嗡声。也是稳定的,也是持续的。她靠着椅背,没有闭眼。只是坐着,等林栖言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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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林听有声舟向晚》 各位大大有机会可以阅读我的新作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