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第一批合作者 无名实验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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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名实验室建好后的第三天，林栖言来了。不是谢临昼叫她来的，是她自己找来的。那天下午，谢临昼正在调试自制的超净台，风机的声音有点大，她用螺丝刀拧了拧电机支架，声音小了一些。铁门被敲了两下，很轻。她走过去，拉开门栓。林栖言站在门口，背着双肩包，手里提着一个帆布袋，额头上全是汗。她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领口湿了一圈，脸晒得通红。
“谢师姐，我找了你好久。”她的声音有点喘，“你手机打不通，学校说你休学了，傅老师不告诉我你在哪。我查了你的快递记录——你最近在淘宝上买了木板、角铁、PVC板、二手培养箱、二手显微镜。这些东西的收货地址是一个村子。我坐了两个小时的车，问了五个人，才找到这里。”
谢临昼看着她，没有说“你怎么来的”，也没有说“你不该来”。她只是侧身让开，让林栖言进来。林栖言走进仓库，环顾四周。水泥地面，斑驳的墙壁，自制的实验台，二手的培养箱，拼凑的超净台。她的眼睛睁大了。
“这是你的实验室？”
“嗯。”
“你自己搭的？”
“嗯。”
林栖言放下帆布袋，走到实验台前，把手放在PVC板台面上。台面是凉的，光滑的。她转过头，看着谢临昼，眼眶有点红。“谢师姐，我要留下来。”
谢临昼靠在实验台边上，双手抱在胸前。“留下来做什么？”
“帮你。”
“我不需要帮助。”
“你需要。你的手还在肿，心脏还在漏拍，胃还在反酸。你一个人做不了所有的事。我可以加样，可以换液，可以传代，可以冻存。你教过我，我都会。”
“这里没有工资，没有署名，没有保险。什么都没有。”
“我不需要。”
“你需要。你还年轻，你有前途。不要浪费在我身上。”
林栖言看着她，沉默了几秒。“我不是浪费。我是选择。就像你选择继续一样，我选择跟你。”
谢临昼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食指还是肿的。她把手握成拳头，又松开。“你住哪？”她问。
“我可以在村子里租个房子。或者睡折叠床。我不挑。”
“村子里没有出租的房子。折叠床只有一张。”
“那我打地铺。”
谢临昼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个字：“好。”
林栖言笑了。不是那种灿烂的笑，而是一种很轻的、如释重负的笑。她蹲下来，打开帆布袋，从里面拿出几盒试剂、一包手套、一盒枪头、一瓶酒精。“我从学校实验室拿的，没人看见。”谢临昼看着那些东西，想说“你不该拿”，但没说。因为她需要这些东西。
“下不为例。”她说。
“下不为例。”林栖言站起来，把试剂放进冰箱，把手套和枪头放在架子上，把酒精放在实验台边。
第二天，第二个人来了。不是林栖言带来的，也不是谢临昼叫的。是一个她不认识的男生，二十三四岁，高高瘦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背着一个登山包。他站在铁门外，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地图，上面用红笔画了一个圈。
“你是谢临昼？”他问。
“你是谁？”
“我叫周予衡。生物医学工程专业，研究生。我读过你的预印本，也读过你在bioRxiv上的那篇HDAC抑制剂的文章。我想跟你做。”
谢临昼看着他，没有让开。“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林栖言在学校的论坛上发了一个帖子，说‘谢临昼需要一个技术员’。我联系了她，她没告诉我地址，只说‘如果你想帮他，就去这个村子’。我找了半天，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
“你是技术员？”
“我是做生物信息学的。数据分析、编程、算法。你需要的任何计算方面的东西，我都可以做。”
“你为什么想跟我做？”
周予衡推了推眼镜，沉默了几秒。“因为你的数据是真的。我看过你的预印本，也看过委员会对你的指控。你的数据有完整的逻辑链条，他们的指控没有。我相信你。”
“相信不能当饭吃。”
“我不需要吃饭。我只需要一个方向。我的导师不给我方向，我自己找。”
谢临昼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亮，不是林栖言那种“我想帮你”的亮，而是一种“我想知道答案”的亮。
“你会编程？”她问。
“Python，R，MATLAB。还会一些机器学习。”
“你会处理单细胞测序数据吗？”
“会。我做过几个项目。”
“你会做数据可视化吗？”
“会。我可以用R画任何你想要的图。”
谢临昼侧身让开，他进来了。他走进仓库，环顾四周，没有像林栖言那样惊讶。他只是看着那些设备，像是在评估它们的性能。然后他放下登山包，从里面拿出一台笔记本电脑，打开，连上仓库的WiFi——没有WiFi，他用自己的手机开了热点。
“你的数据在哪？”他问。
“数据被锁了，样本被封了。我没有原始数据，只有脑子里记得的数字。”
“那你怎么做分析？”
“我用脑子分析。但你可以帮我验证。”
“怎么验证？”
“我会给你一个假设，你用公开数据库验证。如果成立，我们就往前走。如果不成立，我们就换方向。”
周予衡点了点头。“可以。”
林栖言从冰箱旁边走过来，看着周予衡，又看着谢临昼。“谢师姐，他是谁？”
“周予衡。技术员。”
“你什么时候招的？”
“刚才。”
林栖言伸出手，周予衡握了一下。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谢临昼走到实验台前，拿起线圈本，翻到新的一页，写：“第一批合作者。林栖言，理想主义，手稳，心细。周予衡，技术型，冷静，理性。团队初建。三个人，一个仓库，没有资金，没有设备，没有数据。但够了。”合上本子，锁进抽屉。
她转过身，看着林栖言和周予衡。两个人站在仓库中央，一个背着帆布袋，一个背着登山包。
“我说几条规矩。”谢临昼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第一，这里没有老板，没有员工。我们都是平等的。我做实验，你加样，你编程。谁累了就休息，谁醒了就继续。没有考勤，没有汇报，没有审批。”
“第二，这里没有署名。论文上只会写我的名字。不是因为我不尊重你们，而是因为你们不能和我的名字绑在一起。如果这篇论文成为靶子，靶心只能是我一个人。你们需要活着离开。”
“第三，这里没有退路。我们可能成功，可能失败，可能被清除。你们现在可以走。出了这个门，没有人会记得你们来过。留下来，就没有回头路了。”
她说完，看着他们。林栖言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实验台前，拿起移液器，开始给空管子贴标签。周予衡也没有说话，只是打开电脑，开始写代码。两个人都在做事，没有人离开。
谢临昼看着他们的背影，没有说话。她走到培养箱前，打开门，把手伸进去。里面是空的，但空气是暖的，37度。她在想，A549快到了。它会在那个空荡荡的培养箱里生长，从单个细胞开始。它不会知道，在它到来之前，已经有两个人为了它来到了这个没有名字的仓库。一个人贴好了标签，一个人写好了代码。
她关上培养箱的门，转过身，看着林栖言和周予衡。林栖言已经贴完了标签，正在整理枪头盒。周予衡已经写好了代码框架，正在调试参数。两个人各做各的，没有交流，但节奏同步。
她走到实验台前，拿起移液器，开始配制培养基。不是C3的培养基——C3还没来。而是普通的、维持细胞用的基础培养基。她在等A549，但她也需要练习。手还在抖，但比前几天稳了一些。
窗外，天已经暗了。她没有开灯，仓库里的光线很暗，只有实验台上的台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培养基的瓶子上，折射出淡粉色的光。林栖言在整理耗材，周予衡在敲代码，她在配培养基。三个人，各做各的，但都在同一个房间里，同一盏灯下。
她忽然想到了一句话——不是别人说的，而是她自己说的。“一个人走得快，一群人走得远。”她不知道他们能走多远。也许到C3，也许到C3之后。但她知道，她不会再一个人了。
她放下移液器，走到折叠床边，拿起一床毯子，扔给林栖言。“你睡床。我打地铺。”林栖言摇头。“我打地铺。你手肿了，不能睡地上。”周予衡站起来，从登山包里拿出一张防潮垫，铺在地上。“我睡地上。你们谁都不用争。”三个人看着彼此，沉默了几秒。
“都睡地上。床用来放试剂。”
林栖言笑了，周予衡也笑了。三个人把折叠床搬到角落，把试剂箱放在上面。然后在地上铺了防潮垫、毯子、外套。没有人说话。安静，但不冷。谢临昼闭上眼睛，没有想明天。只是躺着，听着另外两个人的呼吸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