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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无名实验室 A549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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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549的订单确认后,谢临昼开始找新的实验空间。仓库不能再用了——不是因为被发现了,而是因为它太小,太偏,太容易被记住。她需要一个没有人知道、没有人会来、没有人会在意的地方。一个连地址都不配拥有的地方。
她在网上搜索了一整天,翻了几百条出租信息,打了十几个电话。大部分要么太贵,要么太显眼,要么房东一听“做实验”就挂了。直到傍晚,她看到一条没有图片、只有三行字的帖子:“城郊平房,水电齐全,月租三百,年付可议。”她拨过去,对方是个老人,声音沙哑,说房子在村子最边上,原来是个仓库,放农具的,后来不用了,空了两年。她问具体位置,老人说了一个她没听过的村名。她查了地图,在城市的东北角,离市区四十公里,最近的公交站要步行两公里。她没还价,直接说:“租一年,明天看房。”
第二天早上,她坐了公交车,换了一趟,又走了半个小时,才找到那个村子。村子很小,几十户人家,房子都是灰砖的,墙皮脱落,屋顶长着草。老人的房子在村子的最东边,紧挨着农田。仓库在住宅后面,一栋独立的平房,大约四十平米,红砖墙,石棉瓦屋顶,一扇铁门,两扇小窗户。门锁是坏的,她用钥匙捅了半天才打开。里面空荡荡的,地面是水泥的,墙上有几个钉子,角落里堆着一些生锈的农具。屋顶有一盏灯泡,拉线开关,拉了一下,亮了。灯光昏黄,但够用。墙角有一个水龙头,拧开,水流很小,但干净。没有暖气,没有空调,没有通风设备。
谢临昼站在仓库中央,环顾四周。水泥地面,斑驳的墙壁,漏风的窗户,昏暗的灯泡。她忽然想到了上一世的实验室——无菌的,恒温的,有生物安全柜,有荧光显微镜,有所有她需要的东西。那些东西都不在了。但她没有感到失落,也没有感到恐惧。她只是觉得,够了。四十平米,四面墙,一个水龙头,一盏灯,够了。
老人站在门口,看着她,有些不放心。“姑娘,你租这个做啥?”“做点手工活。”“手工活?这地方连桌子都没有。”“我自己带。”老人没有再问,收了钱,给了钥匙,走了。铁门关上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她一个人站在仓库里,听着那声回响,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开始打扫。没有扫帚,她用手把地上的土块和碎石捡起来,扔到门外。没有抹布,她用自己带来的纸巾擦窗户。玻璃很脏,擦了三遍才透光。没有拖把,她用水龙头接了一桶水,泼在地上,用脚踩着布来回蹭。水是凉的,她的鞋湿了,脚趾冻得发白。她没有停。
下午,她去建材市场买了材料。木板、角铁、螺丝、密封胶、PVC管、一台二手的小型排风扇。她量了仓库的尺寸,在脑子里画了一张设计图。不是专业的,但够用。她用木板和角铁搭了一个实验台,一米五长,八十宽,七十高。台面铺了一层PVC板,防腐蚀,好清洁。实验台旁边搭了一个架子,三层,放试剂和耗材。架子的腿不稳,她用砖头垫了垫,稳了。她在墙上钻了一个洞,装了排风扇,通风勉强够用。窗户用密封胶封了缝隙,防止灰尘进来。门锁换了一个新的,钥匙只有一把。她在角落里放了一张折叠床,一个暖壶,一箱方便面。
这就是她的新实验室。没有名字,没有门牌,没有地址。在地图上,它只是一个灰色的点。她给这个实验室取了一个名字——不是写在纸上,而是记在心里。她叫它“无名实验室”。不是因为谦虚,而是因为它不需要名字。
她站在实验台前,把手放在台面上。PVC板是凉的,光滑的,没有划痕。她想到了上一世的实验台——不锈钢的,恒温的,带震动缓冲。这一世,是木板和PVC板,用角铁和螺丝固定的,用砖头垫平的。但它的高度刚好,宽度刚好,承重刚好。它不是最好的,但它是她亲手做的。每一颗螺丝都是她拧的,每一块木板都是她锯的,每一个尺寸都是她量的。
第二天,她从旧仓库把设备搬了过来。二手的培养箱,二手的冰箱,自制的超净台,二手的显微镜。没有车,她用了一个手拉车,一趟一趟地拉。从旧仓库到公交站,两公里。从公交站到新仓库,又是两公里。她拉了四趟,手磨出了泡,腰直不起来。但设备都搬过来了。培养箱放在靠墙的位置,冰箱放在它旁边,超净台放在实验台的左边,显微镜放在右边。她接上电源,打开开关。培养箱的灯亮了,温度显示37.0℃。冰箱的压缩机开始震动。超净台的风机转了,气流稳定。显微镜的灯泡亮了,视野清晰。一切正常。
她坐在折叠床上,看着这些设备。二手的,旧的,拼凑的。但它们是她的。不是沈既白的,不是委员会的,不是任何人的。她用自己最后的钱买的,用自己的力气搬的,用自己的手搭的。她不需要任何人批准,不需要任何人资助,不需要任何人保护。
她拿起线圈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了一行字:“2017年8月2日。无名实验室。城郊,四十平米,四面墙,一个水龙头,一盏灯。实验台自建,设备二手,通风自制。没有名字,没有地址,没有记录。对比前世——无菌的,恒温的,有生物安全柜,有荧光显微镜,有所有。但我不需要那些。我只需要这个。”合上本子,把它锁进背包。
她站起来,走到培养箱前,打开门,把手伸进去。里面是空的,但空气是暖的,37度,和体温一样。她把手放在那里,感受着那股暖意。她在想,A549快到了。它会在欧洲的某个实验室里被包装,被放进运输箱,被送上飞机,被送到这个没有名字的仓库。它不会知道自己在去哪里,不知道目的地是一个连门牌都没有的平房。但它会来。她会等。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户外面是农田,玉米已经长得很高了,绿油油的,在风里摇晃。远处有一条土路,路的两边是野草,开着白色的小花。天很蓝,没有云,太阳很亮,照在玉米叶子上,闪着光。她站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关上窗户,回到实验台前,把设备又检查了一遍。培养箱的温度稳定,冰箱的压缩机正常,超净台的气流平稳。一切就绪,只差细胞。
她锁门,走进夜色。铁门关上的声音在空旷的田野里散开。土路两边的玉米叶在风里沙沙响。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