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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选择权 成绩公布后 ...

  •   成绩公布后的第四天,家里来了三拨人。第一拨是清华招生组的,两个中年男人,一个提公文包,一个拿纸袋。他们在客厅坐了二十分钟,妈妈倒了茶,他们没喝。走的时候留下纸袋,里面是一本招生简章和一张印着校长签名的贺信。第二拨是北大的,一个女老师,短发,说话很快,带了笔记本要录音,被妈妈挡了。第三拨是复旦的,电话里说的,没上门。
      谢临昼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门反锁。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张手写的招生组联系电话表,妈妈的笔迹,圆珠笔,笔画轻。她把纸翻过来,背面空白。拿起笔,在空白处开始写,不是写学校的名字,是写问题。第一个问题:哪里不会被看到?第二个问题:哪里可以安静做实验?第三个问题:哪里的资源够用但不显眼?
      写完三个问题,她开始在每个问题下面写答案。第一个问题下面写了“南方医科大学”。第二个问题下面也写了“南方医科大学”。第三个问题下面,她停了一下,然后写:“生物信息学专业,设备共享平台,独立实验室申请通道。”她放下笔,看着这三个答案。不是她最想去的地方,是最适合她的地方。适合不是喜欢,是匹配。匹配她的需求,匹配她的恐惧,匹配她的计划。
      手机震了,她没看。又震了,还是没看。她把手机关了机,放在抽屉里,抽屉关上。抽屉的滑轨涩了,关到最后五分之一处卡住,她用力推了一下,合上了,声音很闷。
      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中国大学排名》。翻到医学类,南方医科大学排在二十名开外。不是顶尖,不是一流,是“还不错”。还不错就是不会被注意,不会被人盯着,不会成为焦点。她需要的就是“还不错”。她把书放回去,书脊朝外,和其他书对齐。旁边那本《分子生物学》的封面上有一道折痕,是她上次不小心压的。她用手指抚了抚折痕,抚不平。
      下午,妈妈敲门。她开门,妈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削好的苹果,苹果皮没断,垂下来晃着。
      “你想好了?”妈妈问。
      “想好了。”
      “哪所?”
      “南方医科大学。”
      妈妈把苹果递给她,她接过,咬了一口,脆的。妈妈站在门口没走,看着她吃。
      “你爸说,随你。”
      “嗯。”
      “他说,路是你自己的,你自己选。”
      “嗯。”
      妈妈转身走了,拖鞋在地板上拖出沙沙的声音。谢临昼关上门,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垃圾桶里有一张她昨天扔的草稿纸,上面写着“能量守恒”四个字。她看着那四个字,想到了那道物理题。标准答案不是唯一解,人生也不是。她选了能量守恒,选了南方医科大学。
      她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志愿填报系统还开着,页面停留在第一志愿。她把院校代码又输入了一遍,确认无误。然后她打开第二志愿页面,空白。她填了一个——当地的一所普通大学,不是医学类,是综合类。不是因为她会去,是因为她需要让系统看到一个“正常”的选择。一个状元不会只填一个志愿,那样太奇怪。奇怪会被注意。
      她填完,点击保存,退出系统。关闭浏览器的时候,弹出一个广告窗口,卖考研课程的。她关了广告,电脑屏幕暗了。
      她没有再开电脑,而是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生物信息学概论》,翻到第三章。标题是“序列比对”,讲BLAST算法。她读了一段,和自己上一世学的没有出入。她合上书,放在桌角,用杯子压住。杯子里有水,水的倒影投在书皮上,晃动。
      晚上吃饭的时候,餐桌上的菜比平时多了一道糖醋排骨。爸爸夹了一块给她,她吃了,骨头吐在桌上。爸爸又夹了一块,她没吃,放在碗边。电视开着,新闻里在播高考状元的采访,不是她,是另一个城市的。那个女生对着镜头笑,牙齿很白,说想去北大。谢临昼看着电视里那个女生的脸,想到了自己上一世的采访。也是笑,也是说想去最好的学校。现在她知道,最好的不一定是对自己最好的。对的标准不是排名,是安全。
      她吃完,帮妈妈收了碗。洗碗的时候,水龙头的水很热,蒸汽模糊了她的脸。她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了手,毛巾是湿的,越擦越湿。她把毛巾挂回去,水滴在瓷砖上,嗒嗒嗒,声音很轻。
      她回到房间,没有开灯,直接走到窗前。窗外的路灯亮了,光晕里有飞虫在绕圈。她看着那些飞虫,想到了上一世死在灯罩里的那只。飞虫趋光,光会杀死它们。她也趋光,但她知道光在哪里。光不在灯罩里,在培养箱里。培养箱的光是绿的,荧光,染料的颜色。染料不会杀死细胞,只会标记细胞。她需要被标记,但不是被灯罩里的光标记。
      她拉上窗帘,窗帘是米色的,透光。她没有开灯,走到床边,坐下。床垫的弹簧响了一声。她脱了鞋,鞋并排放着,鞋头朝外。然后她躺下,面朝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灯是关着的,灯罩里没有飞虫。她盯着那片空白,想到了上一世病房里的天花板。也是白的,也是没有裂缝。白色不是颜色,是反射。她不需要反射,她需要吸收。吸收光,吸收信息,吸收能量。然后转化,转化成实验,转化成数据,转化成C3。
      她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不快,不慢,规律。数到第五下的时候,她停了。不是乱了,是不需要。心跳在,她在。
      第二天早上,她被闹钟叫醒。闹钟是手机设的,震动模式,放在枕头下面。她摸到手机关掉,手指碰到屏幕,指纹解锁,显示时间6:30。她坐起来,床板响了一声。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凉,她踮着脚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天已经亮了,太阳还没出来,东边的云是橙色的,像被火烧过。
      她没有洗漱,直接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收件箱里有一封新邮件,南方医科大学招生办发来的,附件是录取通知书电子版。她下载,打开,放大到100%,看到自己的名字和录取专业。生物信息学,四年制。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关闭文档,没有保存。邮件她转发给了妈妈,标题写“收到了”。
      她把电脑合上,放进背包,然后背上包出了门。她要去一趟学校,不是见老师,是去图书馆还书——那本《生物信息学导论》她看完了。图书馆还没开门,她坐在台阶上等。台阶是石头的,凉,她把书包垫在屁股下面。等了十五分钟,门开了,她进去还了书,又借了三本:一本《肿瘤免疫学》,一本《单细胞测序方法学》,一本《实验动物学》。她把三本书摞在一起,抱在胸前,走出图书馆。阳光已经照到台阶上,她踩在阳光里,影子短了。
      她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学校旁边的河边。河不宽,水是绿的,有一个人在钓鱼。她站在那人旁边,看了一会儿浮漂。浮漂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那人提竿,什么都没有。那人重新挂饵,甩竿。她转身走了。
      回家的路上,她经过一家书店,橱窗里摆着《高考志愿填报指南》,封面是红色的。她停下来,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书店里只有她一个顾客,店员在整理书架,书脊碰撞的声音很脆。她走到教育类书架前,抽出那本指南,翻到医学类。南方医科大学的介绍占了一页,上面有学校的照片——图书馆、教学楼、实验楼。实验楼是灰色的,不高,窗户不大。她看着那张照片,想到了自己未来的实验室。实验室不在照片里,在照片的角落,在建筑的后方,在一排树后面。树挡住了它,看不到。看不到就是安全。
      她把书放回书架,走出书店。门上的风铃响了一下,店员没抬头。
      她回到家,把借来的三本书放在书桌上,摞整齐。最上面那本《肿瘤免疫学》的封面上有一个指纹,不是她的,是之前借阅的人留下的。她用纸巾擦了擦,指纹淡了,但没完全消失。她把书翻开,看目录。第一章,肿瘤抗原;第二章,免疫监视;第三章,免疫逃逸。她读到了第三章,停下来,不是因为不懂,是因为她在想一个问题:免疫逃逸和细胞重编程有没有关系?有关系。癌细胞逃避免疫系统的方式之一是改变表面抗原,改变表面抗原需要改变基因表达,改变基因表达需要改变表观遗传状态。表观遗传状态正是CDR因子的靶点。这不是两条路,是一条路。
      她合上书,把书放回书桌,书脊朝外。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空气是热的,带着九月特有的潮气。楼下有人在打羽毛球,球拍击球的声音很脆,一下一下,像在切什么东西。她看着那两个打球的人,一个穿红衣服,一个穿蓝衣服。红衣服的人接不住球,球掉在地上,滚到花坛边。蓝衣服的人走过去捡,弯腰的时候,T恤从裤腰里扯出来,露出一截后背。
      她关上窗户,拉上窗帘。房间暗了,但不是全黑。窗帘是米色的,透光。她能看到书桌上东西的轮廓——杯子、书、笔、电脑。轮廓模糊,但能认出是什么。认出不需要光,需要记忆。
      她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新建一个文档。标题是“大学四年计划”。她开始打字,不是课程表,是行动清单。第一条:大一上学期进实验室。第二条:大一下学期独立课题。第三条:大二完成CDR核心验证。第四条:大三撰写论文,投国际期刊。第五条:大四准备毕业设计,同时启动C3。每一条后面都标了截止日期,精确到月。
      她写完,保存,关掉文档。然后她打开志愿填报系统,最后一次确认。南方医科大学,生物信息学。她截了图,保存到桌面。然后退出系统,关闭电脑。
      她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没有躺下,只是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下。她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没有肿,关节不疼。手是干净的,没有血渍,没有培养基干渍。这是新的一双手,没做过实验的手。但手记得。手记得移液器的重量,记得枪头的阻力,记得培养箱门把手的温度。记忆不在手心里,在神经里。神经从手延伸到大脑,大脑记住了。
      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纹清晰,三条主线分明。她用手指沿着生命线画了一遍,从虎口到腕际。线是连续的,没有断裂。她不知道这条线还能画多久,但她知道,她会画到画不动为止。
      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把借来的三本书装进背包。然后背起背包,走出房间。客厅里电视开着,妈妈在看一档生活节目,主持人教做菜,锅里的油在冒烟。她没看电视,直接走到门口换鞋。鞋带系的死结,她解了几秒没解开,用牙咬了一下,结松了。她把鞋穿好,拉开门,走出去。
      门关上的时候,锁舌卡进门框,发出很轻的“咔”一声。她站在走廊里,声控灯没亮,因为是白天。她不需要灯,能看清路。路不长,从门口到楼梯口,五步。她走了五步,每一步都踩在地砖的中心,不踩缝。缝是地砖之间的间隙,间隙里填了白水泥,白水泥脏了,变成灰色。
      她下楼梯,脚步声很轻。楼梯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树叶的沙沙声。她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门是铁的,很重,她用肩膀顶开,侧身出去。门在她身后关上的声音被风盖住了。
      她走在小区的水泥路上,路面上有裂缝,裂缝里长着草。草是绿色的,叶子细长。她踩到一株,草倒下去,又弹起来,没断。
      她走出小区大门,站在公交站牌下面。站牌上贴着一张广告,卖房子的,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别墅前,手指着远方。她看着他的手指,想到了移液器的枪头。枪头也是指着远方的,远方是细胞。细胞在培养皿里,培养皿在培养箱里,培养箱在实验室里。实验室她还没进去,但会进去。不是现在,是开学后。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刷卡,坐在靠窗的位置。窗玻璃上有水渍,她用袖子擦了一下,擦出一块透明的区域。透过那块区域,她看到路边的梧桐树在后退。树后退,她前进。前进的方向是家,但家不是终点。终点在学校,在实验室,在培养箱里。
      她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玻璃冰凉,额头上的皮肤被压出一个浅坑。她感觉到那个坑,感觉到凉,感觉到公交车在转弯。转弯的时候,她的身体倾斜,靠向左边。她没有扶,让身体倾斜,让重力把她拉向左边。左边是车窗,车窗外面是街道,街道上有人走路,有人骑车,有人站在路口等红灯。
      红灯变绿,人走了,车走了,路口空了。空了不是没有人,是没有人停下来。她也没有停下来。她还在路上,还在公交车上,还在朝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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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白月光计划》 各位大大有机会可以阅读我的新作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