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提前入局 九月，广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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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广州的湿热像一块湿毛巾捂在脸上。谢临昼到校第三天，没参加新生军训，因为膝盖旧伤——她编的理由。军训在操场，口号声穿过两栋楼传进宿舍，一二一，一二一，像节拍器。她在宿舍里翻《分子生物学》第六章，转录调控，读到一个名词“enhancer”，上一世她读到这个词是研究生二年级。不是她读得慢，是课程安排晚。这一世她提前读，不是因为急，是因为她需要在大一上学期结束前进入实验室。
政策是她在入学指南里发现的：优秀新生可申请“本科生科研训练计划”，通过考核后分配导师，进入实验室。条件是高考成绩全省前百分之零点一，她满足。申请表在学院网站下载，她填了，研究兴趣栏写了“肿瘤异质性的单细胞解析”。不是CDR，是掩护。掩护要像真的，她写的方向确实是她感兴趣的，只是不是最终目标。
交表那天，教务秘书看了一眼她的高考分数，又看了她一眼。“你确定不报清华？”谢临昼说确定。秘书把表收进文件夹，文件夹是蓝色的，边角磨白了，她用橡皮筋扎住，扔进抽屉。抽屉里还有一摞类似的表，她瞥了一眼，最上面那张的名字叫“陈屿白”，研究方向是“纳米材料”。
一周后，她收到通知：面试。地点在生物医学工程学院楼三层，时间周三下午两点。她提前十分钟到，走廊里没有人，墙上贴着学术海报，一张是关于CRISPR的，标题里有“off-target”字样。她读了一遍摘要，作者是国外实验室，通讯作者的邮箱后缀是.edu，不是.cn。她想到上一世读过的论文，作者里没有中国人。不是没有，是没发表。
门开了，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探出头来，胸口的工牌写着“张维，硕士”。他看了她一眼，“面试的？进来。”她走进去，房间不大，一张长桌，对面坐着三个老师，中间是副院长林教授，左边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年轻女老师，右边是一个头发花白的男老师。桌上放着她的申请表，林教授的手指按在“研究兴趣”那一栏。
“谢临昼，高考状元，为什么选我们学校？”林教授问。这个问题她准备过，答案不是“因为热爱科研”，是“因为近”。近不是距离近，是路径近。她说：“因为这里安静。安静的地方适合想问题。”林教授没追问，把话题转到研究兴趣。“你说想做单细胞测序，你了解多少？”她从背包里拿出一张纸，纸上打印了一张图，是她自己画的——单细胞测序的流程图，从细胞分离到数据解读，每一步都标注了关键技术和常见问题。她把纸推到林教授面前。
“我自己画的，参考了十篇综述和七篇研究论文。”她说。林教授低头看图，旁边的年轻女老师也凑过来。图是用黑色签字笔画的，线条干净，标注用红笔，红黑分明。林教授看了十几秒，抬起头。“你大一，课都没上过，这些从哪里学的？”“网上。文献免费，教程免费，软件免费。学不需要等上课。”
年轻女老师开口了：“你说你了解单细胞测序，那你能不能现场设计一个实验方案？”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推过来。“给你十五分钟。题目：肿瘤微环境对CD8+T细胞功能的影响。写方案。”谢临昼拿起笔，在纸上写了标题，然后开始。她写了五部分：样本处理、细胞分选、文库构建、测序策略、数据分析。每部分都写了具体方法、试剂品牌、对照设置、预期结果。她写的时候，对面的三个老师没有说话，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写到数据分析时，她列出了三种降维方法、两种聚类算法、一种差异基因筛选阈值。她放下笔，把纸转过去，推到林教授面前。看了一下时间，十一分钟。
林教授拿起纸，看了半分钟，递给旁边的年轻女老师。女老师看了，传给花白头发的男老师。男老师看完，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一下镜片。“你做过实验？”他问。
“没有。”
“这些操作细节，不是看文献能看出来的。”
“文献里有。方法部分写得很清楚，只是大部分人只看摘要和结论。”
男老师把眼镜戴上，看着她的眼睛。她没躲，也没瞪，只是看着。男老师先移开了目光。
林教授合上她的申请表。“张维，带她去实验室转转。”张维站在门口，表情有点僵，推开门等她。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椅子腿和地面摩擦的声音很短。她走出房间，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张维走在前面，步子很快。他穿的是白大褂，袖子卷到手肘，口袋里有记号笔的痕迹。他走到楼梯口，停下来，转身。“你真的大一？”谢临昼说“是”。“你刚才写的那个方案，我研二，写不出来。”她没说话。
他带她去了四楼，走廊尽头有一间实验室。推开门，里面有三个人，一个在显微镜前，一个在电脑前，一个在配试剂。仪器嗡嗡响，冰箱压缩机启动又停，安全柜的风机一直在转。张维指着一张空实验台，“那是我的位置。”然后指对面一张堆着旧杂志的台面，“那个没人用，你要用就清出来。”她走过去，把杂志摞起来，搬到墙角。杂志最上面一本是2013年的《细胞研究》，封面是一张荧光显微图，绿色和红色重叠成黄色。她看了几秒，把杂志放平。
张维靠在实验台边，双手插兜。“你刚才写的方案，其中一步用了SMART-seq2的建库方法。那个方法我们实验室试过，重复性不好，后来换了Smart-seq3。你写的时候不知道？”谢临昼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SMART-seq2的重复性不好是因为起始量太低。如果起始量控制在100pg以上，CV值可以降到百分之十五以下。你们的实验设计可能没有优化起始量。”
张维的嘴微微张开，然后闭上。他拿起实验台上一个空离心管，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放下。“你继续。”他走了。
谢临昼一个人站在空出来的实验台前。台面上有灰尘，她用纸巾蘸了酒精，从左上角开始擦，一个方向，不来回。擦完三遍，台面反光。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黑色封面，和上一世那本不同——这一本更小，能装进口袋。她在第一页写了日期，第二行写：“实验台到位。张维质疑，回应了。他的问题暴露了他的知识盲区，不是我的。”合上本子，塞回背包。
她走到培养箱前，拉开门，看里面的温度和CO?浓度。37.0℃，5.0%，正常。她关上门，门把手上挂着一个温度记录表，最近的记录是昨天，签字人“张维”。她用指甲刮了一下签字的地方，墨水没干透，指甲缝里嵌了一小片蓝色。她没擦，合上记录表。
张维从走廊回来，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瓶盖拧开了又拧上，反复三次。他站在她旁边，看着培养箱的显示屏。
“你真的做过实验？”他问。
“没有。”
“那你写的方案……”
“看文献学的。”
他沉默了几秒，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喉结动了一下。“那你下周来的时候，先用PBS练手。安全柜里有，别浪费细胞。”他把矿泉水放在实验台上，瓶底碰到台面，声音很闷。然后他走了，白大褂的下摆扫过门框。
谢临昼站在原地，手指还搭在培养箱的门把手上。金属凉，掌心热，温差让她感觉到自己的存在。她松开手，门把手上的温度印记很快散去。
她没有回宿舍，而是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窗台上有半块砖头，砖头压着一沓旧报纸，报纸被雨淋过，字迹洇开。她拿起砖头，翻过来，底面有一只潮虫蜷成球。她把砖头放回原处，潮虫没动。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因为楼下有人跺脚。灯是白炽灯，光色偏黄，照在墙上，墙皮脱落的地方形成不规则的阴影。她看着那些阴影，想到了上一世实验室墙上贴的便利贴。便利贴也是不规则的，有的翘起，有的卷边，有的被胶带粘了又撕，留下发黄的胶痕。那些便利贴上的字她还能背出来：“支原体检测 3.15”“培养基批次 20230221”“P73-LB 待追踪”。字是她的，胶痕是时间的。时间过去了，胶痕还在。
她转身离开窗前，经过实验室门口时，门没关严，从门缝里能看到里面的灯光。灯光是白色的，照在实验台上，台面上空无一物——她擦过的那块区域，反光最亮。她没有推门，继续走。
楼梯间的灯是坏的，她摸黑下楼，手指扶着墙。墙上有一道凸起的踢脚线，木质的，接缝处有一个钉子头，她每次经过都会摸到，这次也摸到了。钉子头比上次更松了，可以用手指转动。她转了一下，钉子发出吱吱的声音，然后她松手，继续下楼。
一楼大厅的保安在看手机，屏幕光照亮他的脸。她没有打招呼，推开玻璃门出去。夜风是热的，带着九月特有的潮气，吹在脸上像一块湿毛巾。操场上已经没有人了，旗杆上的国旗降下来了，绳子在风里拍打金属杆，发出嗒嗒的响声。
她站在台阶上，没有走。抬头看天，天上有几颗星，不多，但亮。最亮的那颗在正西，可能是金星。她看着那颗星，想到了上一世在出租屋窗前看到的同一颗星。星没变，人变了。变的不是人，是时间。时间从上一世流到这一世，她在时间里逆流而上，游回了起点。
她走下台阶，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声音很轻。路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向东边，因为灯在西边。她朝宿舍走，影子跟在身后，像一条黑色的尾巴。她走快，影子也快。她走慢，影子也慢。她停下来，影子也停下来。她看着影子，影子不动了。不是影子停了，是她停了。
宿舍楼下的垃圾桶旁边有一只野猫，黄色的，眼睛在路灯下反绿光。猫在舔爪子，舔完左爪舔右爪，节奏很慢。她从猫旁边走过，猫抬头看了她一眼，继续舔。她上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到三楼时，声控灯亮了。
她推开宿舍门，室友已经睡了。没有开灯，摸黑走到床边，把背包放在地上，脱了鞋，鞋并排放在床下。她躺下，被子是叠好的，她拉开，盖到肚子。被子是凉的，因为一天没晒。
她面朝天花板，看着上面床板的木纹。木纹像一条河，弯曲，分叉，又汇合。她盯着那条河，没有想实验，没有想计划，没有想任何事。脑子是空的，像洗干净的培养皿。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她已经醒了。不是被吵醒，是自然醒。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6:15。比闹钟早十五分钟。她没有再躺，直接起来，洗漱，穿衣服，出门。食堂刚开门，她是第一个打饭的人。粥是热的，馒头是刚蒸的，她坐在空荡荡的食堂里，一个人吃完了早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