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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一名的代价 成绩公布那 ...

  •   成绩公布那天,家里的座机从早上七点就开始响。第一个电话是班主任老周打来的,声音像是刚从跑步机上下来,喘着气说:“临昼,你查分了吗?全省第一!”谢临昼把听筒拿远了一点,等他说完,说了一声“谢谢”,挂了。第二个电话是校长打来的,语气更正式,先祝贺,然后说学校要发新闻稿,问能不能用她的照片。她说“不要用”。校长顿了一下,说“这是学校的荣誉”,她说“荣誉不需要照片”。校长沉默了两秒,说“再考虑考虑”,挂了。
      她把座机的电话线拔了。插头很紧,拔的时候指甲劈了一小块,她没管。
      手机开始震。短信、微信、陌生号码的来电,一个接一个。她没看,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扔在沙发上。沙发是皮质的,手机滑到缝隙里,她没有掏出来。
      妈妈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拿着一个勺子。勺子是不锈钢的,反光,晃了一下谢临昼的眼睛。“真的是第一?”妈妈问。谢临昼说“是”。妈妈把勺子放在桌上,勺子碰到桌面的声音很脆,然后她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桌面。桌面上有一道划痕,是她小时候用刀刻的,刻了一个“早”字。妈妈的手指摸着那个字,来回摸,指甲刮过凹痕,发出很细的“嘶嘶”声。
      “你不高兴?”妈妈问。
      “高兴。”
      “你脸上没有笑。”
      “笑在心里。”
      妈妈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拿起勺子,回厨房了。厨房里传来油锅的滋滋声,油烟机开始转,声音很大,盖住了其他所有声音。谢临昼坐在沙发上,把手机从缝隙里掏出来,屏幕上有十七条未读消息,她没点开,直接关了机。
      她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墙上贴着一张课程表,高三的,最后一栏写着“自由复习”,字是红色的,红笔写的,笔芯快没水了,颜色很淡。她把课程表撕下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纸团在桶壁上弹了一下,掉进去,不动了。
      她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浏览器首页是新闻网站,头条红色字体:“2015年高考理科状元出炉,总分703分。”她没点进去,因为标题下面有一行小字:“记者尝试联系考生本人,未获回应。”她关了浏览器,打开一个空白文档,打了一行字:“控制曝光。不接受采访,不提供照片,不参加任何公开活动。名字可以出现,脸不能。”然后保存,文件名写“曝光管理”,存在桌面上。桌面上图标很少,只有回收站和这个文档。
      她靠在椅背上,椅背的网布松了,靠上去会陷下去一块。她没调整,就那么靠着。天花板上有一个吊扇,没开,扇叶上落了一层灰,灰是均匀的,像一层绒布。她看着那层灰,想到了上一世成绩公布后的场景——她接受了采访,拍了照片,上了报纸。照片里她笑得很开,露出一排牙齿。那张照片后来被贴在学校的荣誉墙上,被无数人看到。看到的人里有秦照野吗?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被看到是第一步。第一步之后是第二步,第二步之后是第三步。她不想走第二步。
      手机在客厅的沙发上,她没去拿。不需要拿,因为所有要找她的人都会通过妈妈。妈妈会挡,挡不住的时候会问她。她只需要回答“不见”。
      中午吃饭的时候,餐桌上的气氛不对。妈妈做了四个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花汤。爸爸开了一瓶白酒,给自己倒了一杯,给妈妈倒了一杯,给谢临昼倒了一小口。谢临昼端起杯子,碰了一下爸爸的杯沿,抿了一点。白酒辣,从舌尖烧到喉咙,她咽下去,感觉到食道在收缩。
      “你不想让别人知道你是状元?”爸爸问。他没用“第一”,用了“状元”。这个词更重,更压人。
      “不想。”
      “为什么?”
      “因为知道了会来找我。我不想被找。”
      爸爸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嚼了很久。他放下骨头,骨头在盘子里滚了一圈,停在鱼头旁边。“你怕什么?”他问。
      “不是怕。是不需要。”
      “不需要什么?”
      “不需要被看见。”
      爸爸没有再问。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妈妈给他添了饭,饭是刚蒸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他低头吃饭,没有再说话。
      下午,谢临昼出门,去了一趟学校。不是去见老师,是去取一个快递——她之前网购了一本《分子生物学》,寄到学校的传达室。传达室的老大爷认得她,把快递递给她,说了一句“状元来了”,她没接话,拿了快递就走了。走在校园里,迎面遇到两个学妹,其中一个看了她一眼,跟旁边的另一个说了句什么,两个人笑起来。她没看她们,走过去了。
      走到校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的外墙刷了新漆,白色,很亮。她想到上一世,这栋楼的外墙也是白色的,但没这么亮。新漆会旧,旧了会脱落,脱落后露出里面的水泥。水泥是灰色的,灰色不亮,但不会掉。
      她出了校门,沿着人行道走。路边有一家文具店,橱窗里摆着奖状、奖杯、锦旗。她站在橱窗前,看着自己的影子映在玻璃上。影子的脸模糊,看不清五官。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家里,她把快递拆开,书是新的,纸张白得刺眼。她翻到第一章,第一节,标题是“The Chemical Basis of Life”。她开始读,不是复习,是预习。预习不是因为她不懂,是因为她要确认这一世的知识和上一世是否一致。如果不一致,她需要重新学。重新学不是浪费,是校准。
      她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机震了。妈妈把手机从沙发上捡起来,拿给她。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接了,那边是一个女声,自称是某电视台的记者,想约她做一期节目。她说“没兴趣”,挂了。又响了,另一个号码,另一个记者。她没接,把手机还给妈妈。“你帮我接,就说我不在。”妈妈接过手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晚饭后,她回到房间,打开电脑,登录了高考志愿填报系统。第一志愿她已经填好了——南方医科大学,生物信息学。她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填错。然后她打开一个文档,开始写“大学四年计划”。不是写给老师看的,是写给自己看的。计划的内容不是课程表,是路线图。路线图上标着几个关键节点:大一进实验室,大二独立课题,大三完成CDR核心验证,大四发表论文。每一个节点旁边都标了备选方案。备选方案不是Plan B,是Plan A的另一种走法。走法不同,终点相同。
      她写完计划,保存,打印了一份,折好,夹在《分子生物学》的扉页里。书合上,放在桌角。桌角有一盏台灯,灯座是圆的,开关是旋钮式的,拧一下亮,再拧一下更亮。她拧到最亮,灯光白得刺眼,她眯着眼,看到了灯光里的灰尘。灰尘在飘,没有方向,遇到热气就往上,遇到冷气就往下。她看着那些灰尘,想到了细胞在培养液里的运动。也是没有方向,也是遇到什么就转向。转向不是放弃,是调整。
      她关了台灯,房间暗了。窗外的路灯亮了,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线。她看着那条亮线,想到了上一世成绩公布后的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兴奋得睡不着,脑子里想的都是“未来”。这一世,她也睡不着,但想的不是“未来”,是“过去”。过去不是回忆,是教训。教训是:被看见的代价是被评估。评估的结果是“高风险”。高风险的结果是清除。她不想再走那条路。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她小时候贴的贴纸,星星形状的,荧光材料,关了灯会发绿光。现在不发了,因为荧光材料过期了。过期不是消失,是失效。失效的东西还在,只是没用了。她用手指摸了摸那颗星星,能感觉到塑料的凸起。凸起还在,光不在了。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胸口。心跳不快,不慢,规律。她数了十下,用了大约十秒。一秒一下,标准的。标准不是平庸,是正常。正常就是没有肿瘤,没有咳血,没有死亡。她活着,健康的,完整的。但健康不会永远持续,完整不会永远保持。系统还在,禁区还在,名单还在。她的名字还没被打印上去,但会被打印。打印的时间是2016年,还有一年。一年之内,她需要做好准备。准备不是对抗,是隐藏。隐藏不是躲,是换一个不被注意的位置。位置她选好了——南方医科大学,生物信息学,傅迟序的实验室。这个位置偏,暗,不会有人注意到。没人注意到,就不会被评估。不被评估,就不会被清除。
      她闭上眼睛,想到了那道物理题的能量守恒解法。五步,比标准答案少两步。少两步不是偷懒,是优化。优化不是删减,是替换。用更短的路径到达同一个终点。她的路径也在优化,从“全省第一”到“不被看见”。不被看见不是终点,是路径。路径上的每一步都需要校准。校准从明天开始。明天她要去买一部新手机,用新号码,不告诉任何人。旧手机留给妈妈,让妈妈帮她接电话,说“谢临昼不在”。不在不是消失,是隐身。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被子是棉的,洗过很多次,布料变薄,能透光。她透过被子看到自己的手,轮廓模糊,像X光片。不是X光,是棉布光。
      她闭上眼睛,不是睡,是想。想明天的计划:早上八点去营业厅,买手机,办新号。上午十点回来,把新号码告诉傅迟序——她还没联系他,但会联系。不是现在,是开学后。开学后,她会以学生的身份出现在他面前,不是以状元的身份。状元是标签,标签会被人记住。她不要标签,她要的是不被记住。
      早上醒来时,窗帘缝隙的光已经从地板移到墙上。她没有赖床,直接起来,把被子叠成方块,四个角对齐。然后她坐到书桌前,打开那本《分子生物学》,翻到第六章。她没有读,只是看着书页上印刷的字母。字母是黑色的,纸是白色的,黑白分明。
      她拿起笔,在书页的空白处画了一条线。不是直线,是曲线,从页眉到页脚,弯曲,但没有交叉。她不知道这条线代表什么,但她知道她需要画。画完,她合上书,把书放回书架。书脊朝外,和其他书对齐。
      早餐是粥和咸菜。她吃完,帮妈妈收了碗。然后她换了一身衣服,出门去了邮局。她要把一封写给傅迟序的信寄出去——不是现在,是开学前。信里没有内容,只有一张白纸。白纸的意思是:我来了,但我什么都不说。不说就不会被记住。
      邮局柜台的工作人员称了信的重量,贴了邮票。她看着信封掉进邮筒,听到了落底的声音。然后她转身回家,走在路上时,太阳已经很高了,影子缩在脚下。她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踩了七步,然后不再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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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白月光计划》 各位大大有机会可以阅读我的新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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