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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幕布降下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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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不认识你,我不确定你让我推掉这部戏想做什么。”
死亡威胁信、匿名短信、黏在后背的视线、莫名出现的发圈、漏洞百出的请求……所有细小的异常都串联起来了。
朴有天有点埋怨自己,为什么没早点发现?
“你忘了吗?我们见过的,”对方凑过来,像情侣蜜语一般亲昵,“三年前,我第一次见到你,喊你的名字,让你看我的镜头,你对着我笑,你笑起来可真好看啊,还对我说谢谢。”
“我不记得了。”
女孩的声音低落下来:“是啊,喜欢你的人那么多,你当然不记得了,”不多时,她的声音又因兴奋而拔高,“后来我们还见过很多次,《第二次心动》的发布会我也去了,我拿着你的海报请你签名,你让我以后继续支持你,很温柔呢。”
朴有天试着把头偏一偏,这个动作立刻被对方察觉,利刃的压迫又狠了几分,带出皮肤破开的疼痛,那人的声音再次阴沉下来:“是你先对我笑的,是你让我支持你的,你对我那么温柔不是因为喜欢我吗?为什么要拍那种恶心的舞台剧?”女孩力气大得出奇,“那个金在中,他凭什么和你站在一起?你看他的眼神我看见了,你喜欢他是吗?该死,你们都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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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声在天空中炸响,雨终于落下来了。
金在中停下来:“ 崔代表,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经纪人疑惑地摇头:“没有。”
金在中看向左边的门,是道具室。
门锁着,里面没有声音。
但金在中确定,雷声响起时,他听到了一道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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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颤抖的手摸上朴有天的脸,他想躲,但怕再次激怒对方,只能忍着恶心一动不动。
女孩换上温柔的语气,“只要你推掉这个剧,我就原谅你。”
“嘭!”
巨大的撞击声吓了两人一跳,门被踢开,利刃嵌进皮肉的程度又深了几分,有人跑进来,她的手臂被抓住,仍不甘心地翻转手腕,向朴有天的方向挥去。
“去死!”泣血般的嘶鸣从喉间撕扯出来。
朴有天抬手挡,被刀锋划伤了手。
人很快被带走,灯亮起来。
金在中扯着自己的衣服往朴有天出血的手上按,又用袖子去捂他流血的脖子,动作慌乱又着急,“还有没有哪里受伤?”他脸上全是无措,止血的手抖个不停,看起来比朴有天还痛。
“前辈,在中前辈。”朴有天阻止他的动作,“我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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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方询问是在医院进行的,结束时已是半夜。
朴有天长长地叹出一口气,疲惫感汹涌而来。
有人在身边坐下,朴有天抬头,他还没见过这么狼狈的金在中:衣服皱巴巴的,血迹东一块西一块,像他才是受伤的人。
“在中前辈。”
脸被捏住,朴有天奇怪地看金在中,以眼神询问他干什么。
“叫哥。”
“哥。”
“叫在中哥。”
“在中哥。”
脸被松开,那只手在刚捏过的地方摸了摸:“还是生病的时候听话。”
刚经历过极端人士的“听话”暴击,再听类似的话有点奇怪,但对方是金在中,没关系。
金在中在他面前蹲下来,觉得他很好玩似的,再次捏住他的脸,这次用的是双手,扯着他的双颊轻晃:“如果有天是我的小狗就好了。”
朴有天被扯着脸,问出一个发音不标准的“什么?”
“你不是听到了吗?”金在中笑,“有天像小狗一样可爱,有时候觉得如果真是小狗就好了,就可以去哪都带着了。”
一天离奇的遭遇耗费了大量脑细胞,他又累又困,还发着烧,跟不上金在中的奇怪想法,只能应了声“哦”。
他不知道在金在中眼里,此时的他眼尾可怜地垂着,眼睛湿漉漉的,带着尚未从带着混沌中完全挣脱出来的、不设防的茫然,可不就像受了委屈,蔫头耷脑的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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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像指缝流下去的沙,首尔的阴雨天还在继续。
经过细致的打磨和调整,舞台剧《人鱼与王子》的公演开始了。
日子有了固定的节奏:清晨排练,午后走位,傍晚化妆,晚上演出。
演出城市从首尔换到大邱,又换到釜山。
观众换了一批又一批,场馆越来越大,掌声越来越热烈。
反对的声音没有消失——原著争议、男男嫌疑、对偶像演员的偏见。
但好评也在悄悄生长,影视剧杂志出现了第一篇正经的剧评——《<人鱼与王子>中的权力与爱》,口碑像春天解冻的河,从边缘向中心融化。
40
演出结束,喧嚣的舞台重回寂静。
化妆师帮朴有天卸掉人鱼装扮,他换上自己的衣服,戴上帽子,疲惫地跟着助理往外走。
商务车停在剧院侧门。
离车还有几米,身后突然有人喊:“王子nim!”
声音不大,带着小心的试探和兴奋。
朴有天下意识回头,路灯下站着一个人,六十岁上下,头发精心打理过,脊背挺直,穿着深灰色风衣,搭配漂亮的围巾,是一位优雅的女士。
对方展开写着“王子殿下,很多人都爱你”的手幅。
但她看清棒球帽下朴有天的脸时,忙放下手幅道歉:“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没关系。”朴有天转身走过去,向她微微欠身,“对不起,我不是王子殿下。”
女士忙摆手:“是我自己认错人了,实在抱歉。”
朴有天看了眼手幅:“是金在中xi的粉丝吗?”
“啊,其实我刚认识金在中xi不久,严格来说,目前是王子殿下的追随者。”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看小说的时候就很关注王子这个角色,虽然他做了很多不好的事,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对我来说是一个很有吸引力的形象。金在中xi演得很好,他把我心中的王子殿下演活了。”
朴有天赞同:“我也觉得王子殿下是很有魅力的人,虽然他有很多争议,会有人不喜欢他,但也有很多像您这样真心喜欢他的人。”
女士的眼睛亮了一下,不住地点头。
朴有天歪着头想了想,决定再跟她讲一件事:“王子的披风很好看吧?有一次彩排,他走在士兵后面,不小心踩到了披风,把前面的演员都扑倒了,还滑跪到了我面前,他飞扑过来的表情很可爱。”
女士笑了起来。
朴有天又说:“其实金在中xi作为歌手也很有魅力,他也是舞台上的王子哦,如果您愿意的话,可以看看他的舞台表演。”
他说话的时候,助理站在几步外看他,他微微低着头,侧脸很温柔,声音不大,语调温和,嘴边一直带着一点弧度,是跟人说起自己喜欢的事情时自然流露的笑。
这人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朴有天抱歉地笑笑:“对不起,我说得有点多。”
女士摇头:“不会,感谢您告诉我这么多。我会看的。你们的每一场公演我都在追随,以后也会继续追随王子殿下,也会支持你们所有人。”
朴有天有点不好意思:“您要注意休息。”他说,“每场都来的话,身体会吃不消的,不要努力过头了。”
女士笑了:“您真是一个温柔的人。”
朴有天忽然想起什么,在口袋里摸了摸,拿出一颗包装漂亮的薄荷糖:“这是王子殿下给我的,不嫌弃的话,请收下。”
“怎么会。”女士双手接过糖果,小心地放进风衣口袋里,“实在是太感谢您了。”
朴有天跟她告别:“我该走了,时间不早了,您也早点回去吧。”
“路上小心。”
“您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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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门拉上,助理从前排看过来,一脸戏谑。
“怎么了?”朴有天笑着问。
“我们有天可真是宣传能手,比金在中xi的宣传团队还卖力呢。”
朴有天啼笑皆非:“只是跟在中哥的粉丝说些他的事,这很正常吧?”
“哦。”
“诶?很正常吧?努那?”
“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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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屠戮声四起,刀尖没入血肉声、骨骼碎裂声、人鱼尖锐的哀鸣。
声音渐弱。
旁白:传说中,人鱼动情时的眼泪会化为世界上最美丽的珍珠。
疲惫的声音:“王子殿下,这片海域已经没有人鱼了。”
冰冷的声音:“继续找!我一定要得到人鱼的眼泪!”
声音再起,惊涛巨浪声,船板撕裂声,惊恐的呼喊声。
灯光亮起,船只残骸斜插在礁石之间。
王子从水中浮出来,湿透的金发贴在额头和脸颊上,他咳嗽着,手臂攀住一块碎裂的船板。
他的目光越过翻涌的浪头,看见了人鱼,漂亮的人鱼。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王子,向他伸出手。
王子握住那只手,被他送上礁石,“你是谁?”他问。
人鱼没有回答,转过身没入海里,银蓝色的鱼尾在空中甩出优美的弧度。
“我会找到你的。”王子看着人鱼消失的方向。
……
旁白:人鱼拥有天籁般的歌声,当有人落入海中,人鱼会用歌声让他们忘记痛苦,指引他们回家的路。但贪念会让沉醉在歌声里的人类不愿离去,最终沉入大海,失去生命。侥幸存活的人类心生怨恨,他们污蔑人鱼的歌声是恶魔的诅咒。
暗绿色的洞穴里,雾气从地面升起。
“尊敬的巫师大人,我想要一双人类的腿。”
“曾经有人鱼用歌声交换人类的双腿,但她最终化为泡沫,你不害怕吗?”
“我早已一无所有,我没什么好怕的。”
“那么你要用什么交换?我的孩子。”
“容貌。”
“人类狡猾又善变,失去漂亮的外貌,那个人不会爱上你。”
“我不需要他的爱,那种卑劣之人的爱让我唾弃!我请求您,我敬爱的巫师大人,我要到岸上去,请让我拥有人类的双腿。”
“但你要知道,换来的腿,每走一步,都会像踩在刀刃上一样疼痛。”
“我现在的每一天,又何尝不是活在锥心剜肉的痛苦里呢?比之百倍的痛苦我都能忍受。”
“为什么不用你的歌声来换?”
“我不能失去我的声音,我要用我的歌声为他造一场梦,一场被人爱着的美梦。”
光灭了。
痛苦压抑的悲鸣。
良久,光照在人鱼身上,美丽的银蓝色尾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双人类的腿。
他站起来,踉跄着,一步一步,走到舞台中央。
巫师的声音从暗处传来:“走吧。”
……
城堡城墙。夕阳如血。
人鱼和王子并肩坐在城墙上,人鱼的头靠在王子肩上,半张脸上戴着金色面具。
哼鸣从喉咙深处推出来,鸟鸣声在周围盘旋,鲜花在他们脚下盛开。
“为什么你从不流泪?”
“人鱼是不会流泪的。”
“可你的族人分明流过泪,他们的眼泪变成了灰色的石头。”
“那是他们的恐惧,王子殿下。”
王子站起身,向人鱼伸出手:“你想看看他们生活过的地方吗?”
人鱼赤着的脚走下城墙,王子牵着他穿过城堡长廊,走到一扇巨大的铁门前。
铁门打开,门后是不见天光的房间,正中央摆着巨大的玻璃缸。
人鱼的骸骨铺满房间。
这里或许该叫人鱼地牢。
人鱼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们日夜哭闹不休,用尾巴和身体撞击鱼缸,他们的眼泪变成灰色石子,眼泪流干了,就流血泪,哭闹毁掉了嗓音,他们唱不出甜美的歌,鳞片掉落,鱼尾腐烂。他们在太阳升起前陷入沉睡,再也没有醒来。”王子转身看向人鱼,“你还是不哭吗?”
人鱼的眼睛是干的。
他转过身,背对着王子,走过铁门,走回有夕阳的走廊里。
歌声在走廊回荡,那歌声像男声也像女声,像老者也像孩童,那是人鱼族共同的歌声。
……
人鱼坐在城墙上,脸上是半张金色面具。
王子站在城墙另一端。
他有一头漂亮的金色头发,头发微卷,垂到耳际,几缕碎发被风吹到额前。
乳母站在他们之间。
她指着人鱼,声音苍老:“殿下,这个人用自己的容貌交换了人类的双腿。”
人鱼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用歌声迷惑您,让您以为他爱您,但这是假的。”
王子静静地看着乳母。
“殿下,醒醒吧。”她哀求道,“您已经被他迷惑了。”
刀尖刺入血肉,“没有人能替我判断。”王子声音冰冷,利落地抽回配剑。
乳母低头看了眼胸口的匕首,她张开嘴,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就倒下去了。
血从她的身体涌出,脚下被染红。
王子看向人鱼,微笑。
人鱼也在看他。
靴子踩在血泊里,发出黏腻的声响。
王子在人鱼身边坐下来。
人鱼靠在王子的肩膀上,开始唱歌。
他的声音很低,旋律绵软、哀伤,缓缓地往远处走,越走越远,越来越轻。
男声低吟之上,是一道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女声,和人鱼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空灵而圣洁。
脚下的血还在流淌,流入城墙灰白色的石头缝隙,像盛开的血色花朵。
歌声还在继续。
天快黑了。
他们没有动,他们肩并肩,头靠着头,脚下是血色的花朵,身后是无边的大海,面前是正在沉没的太阳。
人鱼还在唱。
王子还在听。
城墙还在。
大海还在。
夕阳不在了。
……
“如果我给你和我一样至高无上的地位,”王子开口,“和数不清的财宝,让我的子民爱戴你,就像他们爱戴我一样,你是否愿意真正看看我?给我……爱戴和崇拜?”
“我一直爱戴你,王子殿下。”
“不。”王子说,“你不爱我。”
人鱼抬起头,转向王子。
他张开嘴,开始唱歌。
每一个音符都带着让人昏昏欲睡的重量。
美妙的,但危险的歌声。
王子的头慢慢垂下去,手指滑落,他挣扎了一下,最终安静地靠在人鱼肩头,闭上了眼睛。
人鱼站起来,把他从城墙上拖下来,拖过干涸的暗褐色血迹,拖下台阶,拖向海边。
身后传来脚步声,士兵们赶来了。
人鱼没有回头。
剑尖刺中人鱼后背,血涌出来,染红了白色衣袍,人鱼身体晃了一下,他没有松手,赤着的脚每走一步都留下带血的脚印。
他重新唱起歌,来自海里的古老的歌,沉迷在歌声里的士兵痴痴地跟着人鱼走向大海。
人鱼把王子托上礁石。
士兵们站在礁石下。
王子醒了。
“你杀不了我的。”王子对人鱼说。
“我当然杀得了你,卑劣的人类王子,”人鱼从腰间拔出匕首,指向王子,“你自私、残暴,视我万千族人的性命如草芥。我活着的每一天,都是为了向你复仇,你以为你的财富和荣耀可以换得我的尊重和爱戴?
不,我从不爱你,也不会有人爱你,即便被你的士兵刀剑相向,我也绝不改变我的心意,哪怕还有一口气,我都要将匕首刺入你的心脏。”
沉默。
“那就向我复仇吧。”
王子向人鱼走去,匕首抵上他的胸口,那是心脏的位置。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匕首刺进去了。
他伸出手,抱住人鱼,下巴抵在人鱼的肩上,金发贴着他的金色面具。
“你如此在意这片海,那就一起沉下去吧。”
他再次往前迈了一步,加深伤口。
人鱼和王子一同坠下礁石,衣袍翻飞、纠缠,大海吞没了他们。
海面很快恢复平静。
歌声响起来了。
低沉的男音。
另一道女声音也升起来了。
歌声渐渐弱了,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光暗了,幕布降下来。
歌声好像还在。
43
全场寂静。
一秒。两秒。三秒。
《人鱼与王子》最后一场公演在掌声中落幕。
幕布升起又落下,落下又升起,一共五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