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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归处 「真爱之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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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从远处传来的滴答声。
女人的脸就在她正上方,眼下带着青黑,嘴唇干得起皮。
旁边的沈栖月眼睛红肿,鼻尖也是红的,整个人压在床沿,捧住季眠的半张脸,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在季眠脸上、枕头上。
季眠声音沙哑:“我没事了。”
其实她连说这几个字都费力,嗓子干得发疼,可看见沈栖月哭成这样,她更不敢不吭声。
季眠想,自己这次大概真的把人吓着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梦里待了多久,也不清楚外面的人守了多久,看沈栖月这眼睛肿的,少说也熬了好几天。
季眠努力伸出手想给沈栖月擦脸,结果手刚抬到一半,沈栖月自己先抹了一把,睁圆了眼睛瞪她:“你还有心情安慰我,你都快把我吓出心脏病了。”
季眠就笑,笑得没力气,又靠回枕头里。
沈栖月还能这么骂她,就说明自己真的回来了,挺好。
江敛从门口走进来,示意护士过来测血压,随手调暗床头的灯光,又去翻着监护记录:“人醒过来就好,再观察两天,不要下床,少耗费精力说话。”
倦禾从门外探进脑袋,看见季眠醒了,松了口气的同时又去拉沈栖月,“别围着,让病人休息。”
沈栖月一把甩开她的手,“我知道。”
季眠靠在床上,眼睛在沈栖月和倦禾之间转了一圈。
月月这家伙,还总说自己没情况,等她出院,一定要亲自盘问她。
朔站在门边,等江敛检查完毕,才朝端木绯眼神示意。
端木绯一只手还没松开,另一只手又在季眠手背上轻拍几下,“我出去一下。”
见女生点头,端木绯才起身跟着朔走出病房。
走廊尽头有一扇敞开的窗户,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能把人完整带出来,算你运气好,”朔转过身,眼眸和外面的朦胧天光一样,银灰色的,“你如今的身体状况,你心里应该明白。”
端木绯心知肚明。
她现在体表看不出任何痕迹,但核心能量场还不稳,肩背、手臂那些梦境里受的伤,深处依旧隐隐作痛。
端木绯沉默着褪下左手那只银镯。
之前没顾得上仔细看,此刻她才注意到镯子内侧刻着一行编号:A-001。
朔伸手接过银镯,重新套回自己的手腕。
“这东西陪了我很多年,”朔的视线在银镯上短暂停留,而后落向窗外灰蒙蒙的天色,“我很早的时候,也和人类缔结过契约……只是后来,车祸。”
“契约链接断裂,我身上的纹路,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端木绯是头一回听见朔说起这段过往。
“你应该听过‘真爱之食’——魅魔和人类,双方都抱着真心,契约才能缔结。一旦契约生效,你的能源就会和她绑在一起,她开心,你便安稳;她承受痛苦,你会痛得更厉害。”
“而季眠和普通人类还不一样,白源可以涤净你身上所有负面部分,再把正向的情绪能量加倍回馈给你。跟她绑定之后,你的能量会远胜过现在。”
“如果她心底不愿,契约会不会产生反噬?”
“自然,只要存有半分假意,契约就无法成立。白源远比普通人类敏锐,若是她不信任你,你的触碰,只会让她本能抗拒。不过事到如今,她的选择已经很清楚。”
说到这里,朔不再展开,她向前靠近一步,“我不会干涉,但我还是要提醒你,季眠和你以往那些猎物完全不一样。她出半点差错,先崩塌的人,是你。”
*
走回病房,端木绯在床边坐下,将季眠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掖回被中,到旁边椅子上坐下,合上双眼。
窗外天色渐亮,雨后的空气,从半开的窗子涌入病房内。
耳边是女生均匀的呼吸,端木绯听着,就这样睡了过去。
……
在医院的第二天,季眠已经可以坐起来小口喝粥。
沈栖月每天中午都会过来,时而拎着水果,时而拎着炖好的汤,坐在床边跟她絮叨工作室新接到的工作。
说着说着总要停下来数落她,怪她在梦境里迟迟不肯醒过来。
季眠只浅浅笑着,不反驳。
端木绯上午回公司处理堆积下来的事务,下午赶回医院,夜里就蜷在陪护床上休息。
说是睡觉,实际上每隔一两个小时便会醒过来,走到病床边,碰一碰季眠的额头,确认她呼吸频率正常。
季眠偶尔会朦胧睁眼,见女人立在床边,便轻声劝:“姐姐,你睡吧。”
端木绯应上一声,坐回陪护椅,可没过多久,又会起身。
江敛过来查过两次房,说季眠整体恢复得挺好,就是血糖依旧偏低,叮嘱尽量多进食。
季眠摇头表示实在吃不下,端木绯就坐在一旁,把粥吹到温凉,一勺一勺喂给她。
沈栖月会在边上翻个白眼,忍不住给倦禾发消息吐槽:
【你朋友现在,连喝粥都不让人家自己动手】
【狐狸精:你朋友也没推开】
到第三天,季眠可以下床短暂走动。
端木绯扶着她,从病房挪到走廊,再缓步折返回来。
两人在走廊绕了两圈,护士站的工作人员瞥见,会在她们面前感慨:“你姐姐对你也太好了。”
恰好沈栖月从电梯出来,听见这句,眉梢一挑,轻哼一声,什么也没多说。
第四天,方旭前来探望。
他带了一束鲜花还有两盒水果,把花摆在床头,拎着水果去护士站借水果刀。
季眠靠着床头开口:“方哥,盛华那个项目现在什么情况?”
方旭把削好的苹果递过来,神色略显复杂,“昨天收到邮件,盛华那边说妄总身体抱恙,需要休养,项目对接人更换,合作暂时搁置,要等到下个季度再重新商议。”
季眠握着苹果,咬下一口。
端木绯也在床边,原本看着手机,听完方旭的话,头都没有抬地说:“暂停就暂停,把我方所有方案、文件全部整理归档,等对方主动联系。”
方旭点了点头,坐了片刻,察觉室内气氛沉闷,便找理由告辞离开。
季眠出院这天,江敛又交代了一大堆休养注意事项,叮嘱少熬夜,饮食尽量清淡,情绪不要剧烈起伏。
沈栖月在旁边逐条记下来,比端木绯还要上心。
刚下过雨,路面浸得湿漉漉的,街上行人撑着伞,步履匆匆。
季眠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我还没回自己那边收拾东西。”
端木绯握着方向盘,侧过头瞥了她一眼:“已经搬完了。”
季眠一愣:“什么时候?”
“你住院第二天,我叫搬家公司清空了你出租屋,衣服、书本还有画具全都运过来了。”
“那房东那边……”
“押金和当月租金都转过去了,租房合同也办完了退租。”
季眠望着她,沉默许久,才小声说:“这些事,你都没有和我商量。”
“我只想让你一回来,就有属于自己的家。”
季眠不再说话,望向窗外濛濛雨色,眼眶忽然发烫。
从前她总觉得搬去别人家里是件郑重的大事,要挑日子,要慢慢整理打包,可端木绯已经将一切都处理好了。
其实早该习惯的——端木绯一直这样,做事从来不会留尾巴。
她只是没反应过来,这个女人又一次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把她的生活整个搬了过去。她想让自己也能做点什么,哪怕只是自己搬个箱子,整理一次衣服。
可端木绯把她能做的都做完了。
季眠还记得,在雾里,端木绯把她护在怀里,说“我是魅魔”的那一刻。
死亡和绝望都太近了,近到她只想把人看清楚。
可回到现实以后,这个概念反倒变重了。重得她每次和端木绯待在同一个空间里,都能想起来。
尤其是端木绯给她吹头发、煮面、喂粥的时候,她总会走神,想这个女人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她不知道的东西。
车在红灯前停下,窗外是假期前最后的晚高峰,行人走得急,车流排得很长。
端木绯目视前方,先打破了沉默:“你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季眠心口一紧。
她其实一上车就一直在琢磨这件事,只是不知道从哪里开口。
“如果你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可以不说,但别在心里憋着。”
季眠抿了抿嘴,转头看窗外,“我还没想好怎么说。”
绿灯亮起,车子重新往前开。
*
季眠踏进家门,在玄关站着,怔了很久。
明明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可这一回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属于她的拖鞋摆在鞋柜第二层,和端木绯的并排靠在一起;卫衣挂在主卧衣柜左侧;速写本搁在书桌角落,画具连同那只灰樱色玻璃杯,全都摆放在床头。
端木绯走到她身后,递过来一杯温水,“先洗澡,还是先躺一会?”
季眠接过水杯说:“想先洗澡,身上感觉还有酒精的味道。”
“浴室的按键没改过,随便按就行。”
女人神色平平,可说话时刻意顿开的语气,叫季眠身体微微一僵。
季眠默默抓起浴巾与换洗衣物,走向浴室:“知道了。”
等季眠洗完澡换上睡衣走出来,端木绯已经把晚饭端上桌。
一碗番茄鸡蛋面,红黄配色,汤底清亮,表面撒了葱花。
季眠坐到餐桌边,挑起一筷子面就开始吸溜。
端木绯坐在女生对面,筷子没有动,就注视着她,还夸了句:“没瘦,状态不错。”
季眠心说,那还不是因为你。
住院那几天她明明不想吃,端木绯就端着碗坐在旁边,一口一口吹凉了喂,粥喂完了又削水果,水果吃不下又热牛奶。
她甚至怀疑端木绯是不是把她当什么需要定点投喂的小动物在养。
季眠埋头继续吃面,面汤酸得刚好,鸡蛋炒得很嫩,和她以前在出租屋给自己煮的完全两回事。
吃了两口,她偷偷抬眼朝对面瞄,女人还在看她,连姿势都没变。
季眠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个人到底知不知道,被这么盯着吃饭,是会消化不良的。
吃下大半碗,季眠才放下筷子:“我真的饱了。”
端木绯这才拿起碗筷,把碗里剩下的面拨到自己碗中。
夜里,季眠靠在沙发刷手机,沈栖月发来消息,问她要不要回老家。
日历弹出弹窗提醒:下周三,中秋节。
往年中秋,季桂兰总会提前好几天打来电话,问她假期怎么安排,回不回家,想吃什么菜。
端木绯从书房走出来,看见她攥着手机出神,开口问道:“怎么了?”
“月月问我中秋要不要回老家,想跟我一块儿过去。”
等女人挨着坐下,季眠又说道:“我妈估计也快要打电话过来了。”
端木绯拿过她的手机扫了一眼,还给她,“想回就回,你父母肯定也希望你回。”
这时沈栖月又发来消息:
【moon:别装死,你要是不想回去,我就自己回我妈那边过中秋,但我真想吃阿姨做的糖醋小排,给个准话,回不回?】
季眠敲出回复:【我回去】
发送完毕,季眠在心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搅。
如果爸妈知道她之前住院那么多天,现在住的还不是自己家里,会是什么反应。
季桂兰连她感冒都要打三个电话,知道她瞒了这么大的事,估计会先把她说一顿,再一个人躲进厨房抹眼泪。
苏长明应该不会发火,但会沉默很久。
季眠怕看见那种沉默。
现在她连“我搬家了”都不敢说,更别说“我和端木绯住一起”。
可季眠又不想让端木绯觉得,自己是在把她们的关系统统藏起来。
两边都好难……
就目前来说,只能先回去看看父母,陪他们过个节,等气氛好一点再想下一步。
季眠越想越乱,手机息屏了也没注意,只盯着自己的手指发呆。
端木绯却在这时托起她的小腿,放在自己膝盖上,手按在她住院时躺久了发紧的那几处,替她揉捏酸胀的肌肉。
季眠被这一下弄得更不自在,想把腿收回来,又使不上劲。
脚趾不自觉地蜷起来,耳根渐渐热了。
“月月会跟我一起回去,”季眠整张脸埋进抱枕,许久才又说,“姐姐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怂?”
“当初你第一次进我浴室乱按那些按钮的时候,不是也胆子大得很?这种事,不必急于一时。”
季眠一下子从抱枕里抬脸,见女人要笑不笑的表情,气焰散掉,重新埋回去,“……那这次我就先不带你回家。”
“好,我在家等你回来。”
季眠在心里叹了口气。
看来这个中秋,会更想她一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