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一卷 囚徒 降落 ...
-
冰川白得发蓝,切面嶙峋,万丈竖立,排排向后倾,冷风呼啸略过,海面掀起阵阵波澜,游轮开始返程,起初船身只是轻微摇晃,茶几上杯碟碰撞出清脆声响,随后墙体摆动逐渐加剧,船头猛然下沉又被浪头高高托起,咖啡杯滑到桌面边缘,书本掉落在地毯,她蜷腿倚在沙发靠背,下一秒被甩到沙发另一头,巨大的压力将人按下,胃跟着翻江倒海。
流水将污秽冲走,吐了两次,胃已吐空,反复漱洗,直到舌齿变得麻木,沾在眼睫的水珠被毛巾一并擦掉,船依旧在晃,她回到客厅,桌上的药盒看出重影,被拉过靠在他身旁坐下,两片白色药片喂进嘴里,苦涩开始蔓延,温水很快灌进来,抚过灼痛的咽喉。晕船药开始起作用,感官变得迟钝,眼皮抬不起来,枕头垫在腿上让她躺靠,食指抵在浅色的嘴唇,撬开齿尖将一块硬糖送进来,甜中带辛,姜味很快占据口腔将药片的苦涩压制。
衣袖穿过手臂,外套罩在身上,拉起拉链扣上扣子,围巾在脖颈缠绕两圈埋住嘴唇,像个任人摆弄的玩偶被一把横抱而起,空间停止摇晃,短暂的平静后转而开始颠簸,直到寒风拂过脸颊吹得稍微清醒,她费力睁开眼睛,几缕扬起的发丝贴在冲锋衣上,竖起的衣领刚到喉结的位置,清晰的下颚线出现在视野,搭在他肩上的手有气无力,指尖收了一收,他停下脚步。
这里是一片铺满砾石的陆地,远处是裸露的深褐色冻土,残雪像拼图嵌入,一座嶙峋低矮的山岩堆起,笼罩一片铅灰厚重的云,游轮不见踪影,连海的轮廓都没有,宽阔的空地上工作人员身穿反光背心,场地中央停有一架飞机,身型巨大,涂装深灰,T型尾翼高高翘起,舱门打开衔接上金属梯车。
身后只跟一个保镖,她挣脱下来,双脚刚落地,没站稳,拦在腰上的手护了一把,她扯开围巾,第一口冷空气灌入肺,拿他的腕上的手表看时间,才过去四个小时。
“这是哪?”
“乔治王岛。”
“不是原路返回?”
“那段海峡不好过,我们飞机回去,两次转机,二十四小时后阿航EK302降落国内。准备登机,你有五分钟的时间打个电话。”
“不怕我找人在机场弄你?”
“希望来的是你朋友。”
手机递了过来,她上下打量,他改变主意的速度比翻书慢不了几分,她接过手机按下一个号码,背对他往远处走,电话很快接通。
“是我,我没事。我不知道他的来历、要做什么,你听我说,阿航EK302,二十四小时后我会从这趟飞机降落,让许医生来接我,你待在纽约哪也别去,等我落地。”
碎石铺设的跑道不长,伴随引擎的嗡鸣飞机腾空而起,积雪一块块显露形状,褐色冻土一直蔓延到海边,陆地消失,深蓝的海面漂浮大片碎冰,颜色纯白,形状不一,边缘切割出锋利的轮廓,冰原一直铺到天际,叠在云层之下。飞机稳定在几千米高空,耳边没了嗡鸣,晕船药的药效还未褪去,她倚在窗边撑着眼皮,云层稀薄,深蓝如墨的南大洋一览无余,粼粼微光似铺有一层薄纱。
广播说飞机正在跨越德雷克海峡,气流影响可能出现颠簸。冷风划过机翼拖出一道气雾,那片笼罩西风带风暴的魔鬼走廊从高空俯瞰显得如此柔和,海面幽蓝,细密的水纹朝一个方向铺开,那是西风撕扯洋流的痕迹,薄云萦绕,山脉构成的岛屿零星出现,深色裸露的岩石覆盖薄薄一层积雪,沟壑纵横,绵延千里。
“你以前来过吗?”
“没有。”
“这次为什么?”
“顺路。”
“哪里顺路?”
“漂亮吗?”
她默不作声,别过脸看向窗外,没等到飞机降落眼皮先盖了下来。
两个小时后飞机降落PUQ,这座机场位于智利的蓬塔,地勤专车接驳,半小时办完手续,保镖没有同行,第一次转机换乘的不是航班,而是专机。机舱划出一个独立区域,地毯竖条纹理细腻,柔软厚实,左侧一套布艺长沙发,米色布料上是几何图形的纹路,右侧一张双人位折叠餐桌,银色金属冰桶里盛有一瓶金箔瓶身的香槟,顶部条形氛围灯打开,自然光从舷窗照进来,通透明亮,半开放的深色挡板做出隔断,里间一张双人床,床品材质丝绒,颜色暖调偏浅。
一桌的食物只吃了两口,一口吐司,一口冰淇淋,化在舌尖的冰凉将恶心感短暂压制,后半段清甜开始发腻,她放下刀叉,行程过于漫长开始晕机。桌上的东西撤走,照他的要求乘务员重新端来一碗粥,她靠在椅背费劲摇摇头,一抬眼勺子已经递到跟前,温热抵在嘴唇,她吃下一口,味道很淡,只有米香,垫上一些东西后胃部痉挛有所减轻,她接过勺子,慢吞吞又了舀几勺,最后剩下半碗推回他跟前。
又服下两片东莨菪碱,晕机症状并没有缓解多少,她睡得不安稳,不到一小时醒一次,里间窗帘全拉上,隔断门半掩,透过一道光映在床尾,他坐在沙发,双腿交叠,手上一本摊开的书,修长的指节偶尔翻过一页,察觉到落在身上的视线朝房间看过来,她别过脸,扯来被子罩在头上。
飞机降落在跑道,机身一阵颠簸一路滑行后缓缓停下,发动机停止轰鸣,短暂沉寂后舱门打开。第二次转乘的这架专机不是什么EK302,机场却是国内的机场,从接驳车下来后走过长长的通道,出口通向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她停下脚步,手腕仍被他握着,僵持一阵后他开口。
“四个小时前,游轮在阿根廷的港口停靠,两名游客下船后先后遭到劫持,均为女性,二十出头,戴有围巾墨镜,劫持者确认相貌后又将人放了。两个小时前EK302在隔壁市机场降落,接机的不止你朋友。”
“你想说什么?”
“你朋友的手机被监听了,又或者……”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看向她那双眼睛。
开阔的车道上驶过一辆黑色轿车,车开得很稳,一路鲜少同向车辆,岔路右拐驶往城市近郊方向,身后跟了一辆越野,车牌套有罩布,跟了一段后忽然超车挡在正前方,车距贴得极近,轿车减速越野跟着减速,轿车变道越野跟着变道,挡风玻璃贴有前挡膜,看不清车内情况。轿车加速贴近,往内车道偏小半个身位后方向盘迅速右打从外车道超车,越野也将油门踩到底,两车并驾齐驱速度极快,失去领先优势的越野贴近轿车挤占车道,剐蹭让两车车身出现剧烈晃动,越野侧视镜早早收起,轿车侧视镜挤碎掉落。
强烈的后挫力从车身传递到椅背,轿车身后出现另一辆越野,一个加速撞上来将轿车行驶方向扭曲,旁侧的越野一个右挤将轿车挤撞到围栏上逼停,路面留下数道轮胎划痕,后方越野往后倒退,接着猛踩油门向前撞,后退三次,前撞三次,轿车前后玻璃全碎,车身完全变形,安全气囊弹出。
越野呼啸而过,后脑钝痛强烈,温热的液体像水一样淌出,一滴一滴打在她脸上,被圈在狭小的空间动弹不得,身上的人已经失去意识,只剩下微弱的心跳,摸到他的臂膀,沾了一手玻璃碎渣。
长廊空荡寂静,惨白的灯光打在墙壁,桌台上冰冷的器械镀上一层银色金属光泽,地板映出一道瘦削的身型,脚踝纤细不足一握,纯白的病服像挂在衣架堪堪撑起,袖口露出一圈手腕,青紫色的血管被两道愈合的红色划痕拦腰截断,嘴唇与皮肤近乎一个颜色,煞白惨淡,额前细密的长发遮过眼睛,发隙间窥见的瞳孔漆黑如墨,像枯朽的树干空洞无物。
“需要帮忙吗?看你脸色不太好。”护士将她扶住。
手术室的红灯依旧亮着,走廊上人来人往行色匆匆,像幕布上放映的走马灯,与那段陈旧的长廊重叠在一起。消毒药水浓烈刺鼻,粘稠的血液已经干涸,沾在脸上、衣服上,都不是她的。她冲护士摇摇头,倚靠在墙壁,手却控制不住发抖,掌心多了几道划痕,那是帮他拿走身上的玻璃时留下的,那时她手抖得厉害,不敢动那些嵌入皮肤的碎片。
流水冲刷水池将污秽带走,胃吐空了便开始痉挛干呕,就着冷水漱口,扑打在脸上将血渍一并洗去,锈腥味异常浓重,单手撑在洗手台,骨节突兀毫无血色,抬头看向镜中人,额前细碎的长发压眉遮眼,脸色惨淡如同鬼魅,发丝上沾有水珠,划过湿漉的脸庞从下巴滴落,她抹了一把脸,洗手间走出不到半步,身体一软倒在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