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洋流》德尔斐什鱼

17、第二卷 童话 庄园

　　在法国一个小镇有一座盛产玫瑰的庄园，无数玫瑰品种从这里诞生，甚至许多都是世上独一无二的，每年成千上万的玫瑰从庄园运往各地，在每一家花店占据最显眼的位置。
　　庄园的主人有一个刚成年的女儿名叫丽芙，丽芙拥有一头柔软的金色长发，如同云朵般洁白柔软的皮肤，一双像蓝宝石一样深邃的的眼睛，丽芙时常坐在庄园的秋千上，而凯恩负责修剪、浇灌、松土、除草，丽芙与凯恩常常在庄园里玩捉迷藏，身畔一丛又一丛的玫瑰长得有半人高，绯色热烈，杏色温润，墨色深沉，素色纯粹……可没有哪支玫瑰拥有如丽芙那双眼睛一般的忧郁蓝色。
　　那是传说中的玫瑰，是天神吻过的圣物，它代表着纯洁透明、爱与善良，它的花瓣像海水一样幽深，像露珠一样晶莹，像爱人的眼睛一般柔软，它能感知爱情的忠贞，在忠诚的爱人手里它开得热烈绚烂，在满是贪欲的人手里它变得颓败凋零，像一枚带血的戒指。
　　凯恩说，总有一天他会为丽芙栽满整座庄园的蓝玫瑰，月光见证了他的誓言。
　　丽芙与凯恩的相爱终究被庄园的园主发现了，园主无法忍受一个花匠的儿子窃取了他女儿的爱意，愤怒之下将一直勤恳工作的花匠解雇并逐出庄园，而丽芙则被关在庄园深处一座老旧的木屋里。
　　丽芙想见凯恩，哭得眼睛都看不清了，那双原本深邃幽蓝的眼睛变得空洞灰暗，可那座木屋藏得太深了，没有人能听见丽芙的声音，直到第七天，丽芙累得沉沉地睡了过去，又在一个熟悉又温暖的怀抱中苏醒，丽芙亲切地喊了一声，那是在丽芙十三岁那年去了天国的奶奶，奶奶告诉丽芙，将血滴到戒指上，再戒指埋在一束白玫瑰之下，就会有魔法发生，能让丽芙见到凯恩，但是丽芙必须每晚九点之前赶回木屋，否则将会有可怕的事情发生。
　　孩子，保守这个秘密，天神会帮助你。
　　丽芙还没来得及追问便从梦中惊醒，她的眼睛忽然能看清了，空荡荡的木屋里却没有其他人，而自己的手上多了一枚古老的戒指，它正熠熠发光，金色的光芒璀璨耀眼。
　　丽芙按照按照奶奶所说的，咬破手指将血滴到戒指上，戒指的光芒忽然变得黯淡，像在吸食血液，一滴、两滴……洁白的月光下丽芙似乎看到了幽幽蓝光，她找到一束白玫瑰将戒指埋起来。
　　一直到第二天夜幕降临，丽芙如愿在一家明亮的面包房里看到了消瘦的凯恩，他们深情地注视着彼此，眼中充满热泪，原来被逐出庄园后凯恩受到面包店老板的恩惠得到了这份工作，丽芙坐在高脚椅上认真倾听凯恩的描述，如何和面、如何烤制、如何切片……正如以前在玫瑰庄园那样，这样的夜晚持续了几天，每当时间临近九点丽芙都匆匆离去，第二天夜幕降临时又再次出现，凯恩问起缘由时丽芙总是绕开话题。
　　直到第九个夜晚，承受猜测与不安的凯恩终于忍不住对丽芙说：“你为什么不肯多陪我一会儿，哪怕是一刻钟？丽芙你知道吗，每次你一走，我总担心第二天还能不能见到你，万一你不再出现我又该如何找寻，你不在的时间我连烤制的面包都变得没有香气，像一块嚼不动的海绵，这难道是天神的惩罚吗？为何我们如此相爱却连一起度过完整的一天都成为奢侈？”
　　丽芙默不作声，她没办法回答，因为秘密说出口就失效了，她会再也见不到凯恩。
　　凯恩看着她那双雪白修长的手指，心里想的是：她双手天生是弹琴、绘画的，绝对受不了面粉、肥皂的腐蚀，甚至不能帮自己和匀面粉，这个女孩到底是爱我的吗，这份爱又会持续多久……这一次凯恩有意考验丽芙，拖延了时间。
　　当远处教堂响起九下钟声，凯恩听到丽芙微弱地叫了一声，便在他的怀里慢慢变小，最后变成了一枚带血的旧戒指，戒指镶嵌着灰蓝的宝石，像爱人褪色的眼睛。
　　故事到这里戛然而止，青涩的恋人经不起考验，成为传世的遗憾，有人说许多年后凯恩娶了强壮的奶牛场姑娘，在他们婚礼那天，玫瑰庄园从一间深处的木屋开始，蓝玫瑰蔓延盛开直至遍布整座庄园，它们拥有天幕一样澄澈忧郁的蓝色，也有异常尖锐的三角利刺，可热烈的花期只维持了一天，一天之后玫瑰迅速衰败凋零，如同枯叶埋入泥土，玫瑰庄园从此成为寸草不生，成为一座荒地。
　　绝世的蓝玫瑰成为传说，故事被遗忘，被拼凑，在时间长河中慢慢失真，直到十九世纪一位天才画家将其描绘在笔下，取名《庄园玫瑰》，这个版本才一直流传至今。
　　……
　　蓝色花束恣意盛开，每一支玫瑰都拥有各自的姿态，绵延汇成一片蓝色海洋，连晨曦的光芒都被衬托得黯淡，画作不大，被木质画框简单裱起挂在白色墙面，正对那架钢琴。
　　他在画前站了许久，像木头一样定定看着，直到她走近才有所察觉，锁链拖出细微声响。
　　“知道是哪个画家的作品吗？”
　　“哪个？”
　　“猜对有奖。”
　　“奖励是什么？”
　　“猜对告诉你。”
　　“我不认识画家。”
　　“那你仔细想一想，认识的什么人。”
　　“是你。”
　　“嗯？”
　　“你画的。”
　　“你作弊！”
　　他注视着那双的眼睛，额前细碎的头发长得扎在眼睫，他抬手，指尖停在耳畔，顺着一缕发丝挑出一片极小的蓝色碎片，干涸的颜料尚未一捻便碎在指腹，“奖励，告诉我你的名字。”
　　“不可以，奖励由我说了算。”
　　“Ning，”他念的第二声，铅笔字迹轻轻一笔绘成的四个字母藏在那幅画的右下角，画框压着最后一个字母的尾勾，“是这样念么？”
　　她没有回答，转身走开了，等他拖着锁链跟到门前已经不见人影，这扇门之前一直紧闭，原来一拧就开，被隔开的区域是他的禁区，院落铺满青草，围墙砌得比人高，爬藤攀上墙面一直探到院外，院外只能看见冒头的树冠，青天白云一望无垠。
　　一个物件抛了过来，金属亮面带着光泽，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被他单手接住，是把钥匙。
　　“你的奖励。”

　　院落里有一块空地，倾斜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点点金光，深褐色的泥土翻起，带着湿润的气息，主人用小铲挖出一个浅坑，示意仆人将一株带泥的青苗放进去，再用铲盖些细土上去，压平，间隔两铲距离再挖下一个，她右手的伤已经愈合，只是栽到第五株时就开始发酸使不上力气，索性停下手上的动作。
　　仆人接过那把铲，现学的手法尚且生疏，一坑挖得深一坑挖得浅，一株挨得近一株离得远，高低错落，像冒头的杂草，费了一上午时间十来株青苗才全部栽下。
　　枝条通透纤细似乎一折就断，叶片轮廓呈锯齿状，主茎带有三角利刺，典型的玫瑰植株特征，而这几株空运而来的青苗特别在于能开出蓝色的玫瑰，是实验室里精心培育的转基因品种，只有一代是蓝色，一代之后会出现性状分离丢失蓝色基因，而市面上常见售卖的蓝色玫瑰基本是染色而成，吸染或喷染，着色偏浅，极易枯萎。
　　自然界本就没有蓝玫瑰，正如它花语的另一个解释，珍贵稀有，无法得到，也称之为奇迹。
　　“它们，什么时候开花？”
　　“不会有那一天的。”
　　“为什么？”
　　“因为，它们没有一个富有耐心和毅力的主人。”
　　枝叶会渐渐枯萎，而根系也只会在泥土里慢慢腐烂，最后埋葬于此，成为野草的肥料。
　　这些特殊培育的植株比一般的玫瑰对环境要求更为严苛，每天六个小时的充足阳光，日照强烈时适度遮阴，温度需要控制在15-26℃，高温进入休眠，低温则会冻伤，喜欢疏松透气的微酸性土壤、中度湿润的空气，还需定时修剪残花弱枝，薄肥勤施，防虫防病……只适合在温室培育的植株。
　　仆人接过水壶，装满水后细细浇灌，脆弱的青苗禁不起流水的冲洗，需要从根部浇起。
　　她捻了捻手上的沾的土，细细的水流浇过来，将泥泞冲去。
　　“会有玫瑰盛开的。”
　　“你怎么就知道？”
　　“这块特地预留的位置阳光最好，施过肥松过土，修剪的工具、预防虫害的药剂已经备齐，连同浇水壶一起放在那个木箱，我是说，如果没有人期待这些幼苗生长、盛开，它们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如此直白的窥探，像是透过褐色的瞳孔将其一览无余。
　　她愣了一下，忽然警觉起来，“怎么忽然变聪明了，还是记起什么了？”
　　“只有一些零碎的片段，记起以前送过你很多花，只有蓝色被留了下来，简单错落插在花瓶，我想，你到底是喜欢这种颜色的，而不是因为我送的。”
　　“还有呢？”
　　“想起再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