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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二卷 童话 城堡 ...

  •   白墙黛瓦,飞檐翘角,聚水成湖,叠石成峰,那座府邸像一样迷宫,漫漫长廊,幽幽曲径,数不清的亭台楼阁,揽不尽的筠荷松芷,绕廊,过桥,穿门,寻一处僻静躲上一天也不会有人发现,可无论捉迷藏玩到多晚,只要穿过那条青砖铺成的廊道,绕过那株屹于清池中央的孤植,总能看见亮灯的书房,父亲就坐在案前,眉头一展便是发现了她,放下手里的文件招呼她过去,这节晚课已成为日常。
      刚学会认谱那年她拥有了第一台施坦威,D-274演奏钢琴,那是个长九尺宽五尺的庞然大物,通体高亮镜面黑漆,光泽温润而深邃,巨大的音板配合高强度琴弦既能淌出如耳语般轻柔的呢喃又能迸发穿透力极强的磅礴巨响,置身那间空旷的琴房如同降临大剧院现场,她像一位真正的钢琴家在聚光灯下独奏,尽管台下无一人观众。
      十二岁时她曾陪同父亲参加一场拍卖会藏品预展,三大主题专场每个专场设有独立展厅,场内空旷静谧,那些名作被暖光的射灯钉在米灰的墙面,原以为这一幅已是稀世珍品,下一幅更是登峰造极,越往展厅里面走越应接不暇,在现当代艺术展厅一幅称不上稀奇也算不上昂贵的画作前,行人来来往往匆匆一瞥,唯有她久久驻足目不转睛。
      清晨雾霭刚刚褪去,日出的霞光初见端倪,庄园之中簇拥的玫瑰正恣意盛放,那是一种如同天空般忧郁的蓝色,花瓣间还未消散的朝露闪着宝石光泽,画布带着历经岁月洗礼的暗调,或许百年之前那片花海要更为热烈深沉。
      《庄园玫瑰》,出自十九世纪一位小有名气的印象派画家之手,描绘了一则关于蓝玫瑰的寓言,青涩的恋人经不起考验,唯有稀世的玫瑰成为永恒,故事的结尾玫瑰庄园开满了世间从未出现过的蓝色玫瑰,花开荼蘼,宛若神泣。
      专场开拍那天父亲的书房里放映着现场直播,一通专线电话交到她手里,专员重复现场拍卖师的播报,她可以随时报出心理价位,专员会第一时间代为举牌竞拍。
      她一直保持沉默,直到第七号拍品出现,屏幕高清的画面将画作细节一览无余,细腻的笔触,忧郁的色彩,唯独缺少一丝触动,那是由空间距离而非镜头视角带来的,简单介绍后现场拍卖师话音落下,起拍价七十万,加价梯度五万。
      开局竞价节奏极快,七十五万,八十万,八十五万连续跳价,多人轮番跟拍,短短十秒价格被推至八十五万高位,已经来到藏品估值的八十万到一百万区间,快速冲高后迎来短暂间隙,竞拍者陆续停手,最后仅剩一位对手以最低加价与她拉锯。
      三轮跟价后来到百万档位,对手跟价速度明显放缓,再往下就超过藏品估值了。
      她看向父亲,父亲点了点头。
      “一百二十万!”拍卖师声音带着抑扬顿挫的激昂,“来自这位神秘的电话竞拍者的出价,一下加价二十万!”
      “第一次!”
      “第二次!”
      “最后一次!”
      “一百二十万成交!”
      清脆的槌声落下,她的心脏跟着怦怦跳,超出估值后的大幅抬价彻底击跨竞争对手的心理防线,比起再来几轮的跟价拉锯煎熬,一百零五万、一百一十万,也可能更多,且不可估量,她选择划出一条线,将风险把控在一百二十万以内,这幅画是势在必得的。
      她看向父亲,似乎在那张喜怒不行于色的脸上看到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烙下永恒印记的画面终究在在时间漫长的涤洗中变得褪色,模糊,破碎,若要再想起些什么细节来已然不可能。
      ……
      单手摸在低音区琴键,一个音,两个音,一遍生硬,一遍卡顿,也能渐渐听出是《C小调练习曲》的旋律,这首小调是肖邦作品中为数不多可以单手演奏的曲目,但要左手同时兼顾低音分解和弦与主旋律音符,难度极高,要求苛刻。
      从某一遍开始,像是忽然找回失踪的乐谱,流淌的音符变得连贯犹如雨点狂奔,指尖在黑白琴键滑行跃动,纤细的手腕展现出惊人的控制力,密集快速的十六分音符分解和弦犹如洪流汹涌一路奔腾,连绵不绝,演奏者需要席卷全部的情感倾注其中,主导节奏的变化,要崩溃,要沉痛,要嘶吼,要哀悼……可这段奏曲前三个部分空有技巧、徒有激昂,像是照猫画虎,缺少灵魂。
      进入第四段,节奏由强转弱,拂过琴键指尖像是天神忽然吻过,曲调自中音区一路下坠,低沉宛如鸣泣,无可挽回,只身沉沦,最终所有音浪尽数归队,以四个特强C小调主和弦‌轰然结束,一曲落幕,归于寂寥。
      她闭着眼睛,如同雕像久久静默,直到细微的动静从身后传来,铁链磨在地板带起声响,她回头,仆人就立在几步开外,视线直直落在她身上。
      这几天他的清醒的时间在拉长,两个小时、四个小时,开始下床走动,但只能慢慢挪走,活动范围被限制在一楼那个房间以及客厅,今天应该换药了,但是许医生来不了,这段时间都来不了,两天前许医生给打电话来说被人跟踪,二十四小时阴魂不散,甩也甩不掉,那些人也不做什么,只是监控着,不像William的人,也许是找他的。
      想跟就让他们跟个够。
      说这句话时她像开一个恶劣的玩笑,只不过是以牙还牙,让那个同谋体会一下找人找不到的滋味,饱受煎熬,大海捞针。
      她两步走下台阶,让仆人把药箱拿过沙发来。
      他上身缠满了绷带,左边臂膀得最重,压得手臂抬不起来,其他地方的撞击伤、划伤也不在少数,没有几块完整的皮肤,绷带拆了一层又一层,镊子小心挑开纱布,伤口裸露在空气,曾经血肉模糊之处被细线密密缝合,带着血液与药物混和的锈腥味,浓烈的气息将她一下拽回现场,滚烫的温度,挤压的空间,溺水一般扼住咽喉,钝痛蔓延,拿着棉签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温热的触感略过手背,棉签被接过,他沾上碘伏开始自己清洁伤口,动作熟练像是来自肌肉记忆,深棕色的药水汇聚成滴顺着肌肉线条往下流,她拿过一块纱布挡在腹侧,那是腹外斜肌的位置,紧绷的肌肉触感坚硬,不算平稳的呼吸穿透薄薄的布料将起伏传递到指尖。
      在他上身众多新伤中一块旧伤显得瞩目,在肩膀下方靠近胸膛的位置,一块硬币大小的淡红印记,愈合不久,来自小直径子弹未贯穿伤,若再往心脏偏上几厘米足以致命,有撕扯痕迹,源于愈合过程中的二次受伤,她见过的,暗红的血液将那件白色衬衫浸染一片。
      处理完伤口后他将绷带递到她手里,扯出一段覆在伤处的敷料上,克制的气息擦过耳廓磨在颈部,温热且细腻,她想快一点结束,左手却不听使唤,既要将敷料固定,遮住其他患处,又不能盖得太厚不利透气,错位了只得重来,越快则越乱,越乱则越慢,他按过她的手背,将那份忙乱一并按下,带着她的手缓慢而又精准地将偏斜的绷带摆正,一番斜缠加横缠绕了半天总算包扎好,跟着他的右手一起打上一个结。
      刚要合上药箱被他出手挡住,视线落在她那只一直垂落在侧的右手上,宽松的袖子将不自然的肘臂遮掩住。
      “你受伤了。”
      “你知道仆人不该管什么吗?”她换了一副口吻,端起主人的架子。
      “我看看。”
      “不准。”
      “你叫什么名字?”
      “你只怎么只记得伤口怎么包扎?”
      她的反问带着上位者的优越感,正如最开始她对他一无所知,而他掌握所有信息,现在恰恰相反。
      铁链拖在地板发出细微声响,从洗手台跟回到客厅沙发,她勾勾手让仆人过来,按着他的肩膀往下,右肩的那个位置也有伤,绷带下是撞击造成的大片淤青,仆人被按跪在地毯上,抬起头,眼睛里带着难以驯服的桀骜。
      惩罚是让人听话最好的方式。
      “张嘴。”
      许医生开的药单次剂量就有十几颗,药片、胶囊五颜六色摊开在药纸上,她拿起一粒白色药片,小小一颗被放置在舌上,指尖带着冲过冷水的冰凉的触感,往舌尖一按,涩味漫开,柔软的触感将手指包裹,尖牙抵在指腹轻轻咬住,企图收回的手被握住肘部,已然退无可退,缠过指节,绕过手心,温热覆在每一寸皮肤,最后落在腕上,纤细的碗口不足一握,青紫的血管清晰可见,被尖锐的线条拦腰斩断,深色的刺青如同荊棘藤蔓紧紧缠绕,一个吻覆了上去,覆在被掩盖的两道不平整的细痕之上,虔诚宛如朝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二卷 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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