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川野》赴风野

17、涟漪 地上的落叶

　　江清野走进教学楼时，总觉得后背发紧。

　　初秋的阳光透过走廊窗户倾泻下来，地板上的光影像是被谁打翻了的一地碎金。往日里熟稔的喧闹声此刻听着格外刺耳，每一句笑声、每一声招呼，都像是冲着他来的。擦肩而过的同学频频回头，眼神里带着探究、好奇，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偷偷往他这边瞟，嘴角挂着那种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时的笑，像是在议论一出正在上演的热门剧集。

　　他攥紧了书包带，指尖微微发颤。休养几天后，胸口的闷痛已经彻底退了，可此刻被这么多目光盯着，呼吸又开始有点不稳。

　　“清野！这里！”

　　室友周明远在教室门口朝他挥手，脸上的表情可以用四个字概括——幸灾乐祸。他像一只嗅到了鱼腥味的猫，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

　　江清野硬着头皮走过去，问他：“你怎么笑得这么诡异？”

　　周明远就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已经把手机怼到了他眼前。

　　“你可算来了！看看这是什么！”周明远的声音很兴奋。

　　屏幕上是本地晚报的电子版，头版角落配着一张照片。照片拍得不算清晰，像是有人用手机从远处偷拍的，画面有些模糊，但人物的轮廓还能辨认——陆昀川穿着黑色丝绒西装，身姿挺拔，侧脸冷硬，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背，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将他整个人打横抱在怀里。而他靠在陆昀川胸口，脸色苍白，闭着眼睛。

　　标题写得抓人眼球：《陆氏总裁携伴出席晚宴，疑似身体不适，总裁亲自护送显关切》。

　　江清野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像被泼了一盆热水，那热意从脸颊烧到耳根，又从耳根蔓延到脖颈。他慌忙移开视线，声音发飘，像踩在棉花上：“这……这怎么会……”

　　“何止报纸啊！”周明远压低声音，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了几下，点开了另一个页面，“你看学校论坛，这个热帖，盖了快一千楼了！”

　　论坛首页飘着一个加精置顶的帖子，标题用红色加粗，醒目得像一道惊雷：《惊！昨天在XX晚宴被陆氏总裁公主抱的帅哥，好像是我们学校的？！》

　　江清野只觉得眼前一黑。

　　点进去，一楼是那张报纸照片的截图，下面跟着密密麻麻的回复，像潮水一样涌来——

　　“是他是他！我们系的江清野！长得超帅就是身体不太好那个！”

　　“我的天！陆昀川啊！传说中那个冰山总裁！居然会公主抱人？！”

　　“磕到了磕到了！霸道总裁x病弱美人，这设定我先冲了！”

　　“有没有太太写文？我想看！跪求！”

　　往下翻，真的有一个匿名ID开了篇同人文，标题就叫《霸道总裁攻x病弱美人受：陆总的心尖宠》，才写了两章，底下已经吵翻了天，有人催更，有人质疑“这不符合原著人设”，有人反驳“你又没见过真人你怎么知道”。盖楼速度快得像搭积木，短短一天就冲上了热门榜首。

　　江清野看着那些露骨又夸张的描写，手指不住颤抖。这……这全是瞎编的！那天他明明疼得快晕过去了，陆昀川也明明是一脸凶巴巴的担心，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哪来的宠溺？

　　在所有人眼里，这俨然成了一场豪门总裁与清贫校草的浪漫戏码，像小说里写的那样——霸道总裁爱上我，英雄救美，糖分超标。

　　“清野？你跟陆总……”周明远凑过来，眉毛挑得老高，声音里带着一种“你瞒得我好苦”的幽怨，“真的？”

　　江清野猛地回神，慌忙摇头，他红着脸否认：“别瞎说！就是……就是那天我不舒服，他正好在，顺手帮个忙。”

　　“顺手帮忙能抱得那么紧？”周明远显然不信，挑眉的动作里写满了“你当我是三岁小孩”，“我可听说陆昀川从来不近人情，多少名媛想跟他搭句话都被冻回去了，连递杯酒都要看他的脸色。你这‘顺手帮忙’含金量有点高啊。”

　　江清野被堵得说不出话，喉咙发紧。他总不能说“我们是契约结婚，他是怕我死在外面惹麻烦”吧——这话要是说出去，怕是比现在的绯闻更离谱。到时候标题就要改成“穷学生为钱卖身”了。

　　上课铃响，尖锐的铃声在走廊里回荡，像一根救命稻草从天而降。江清野几乎是拽着周明远往教室里冲：“快上课了，别说这个了。”

　　可走进教室，目光比走廊里更密集。

　　前排几个女生回头时，眼神亮晶晶的，像两颗探照灯，还朝他比了个“加油”的口型，嘴角的笑意味深长。后排男生则吹着口哨，发出暧昧的起哄声。

　　江清野选了个靠窗的位置。他坐下后，把脸埋进书里，书页冰凉，贴着发烫的脸颊。可他的耳朵不听话，像两只雷达，支棱着捕捉周围若有若无的议论——

　　“难怪他总去医院，原来是‘病弱美人’设定……”

　　“陆总也太苏了吧，居然亲自抱人，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他们怎么认识的啊？好想知道细节……是不是那种，就是那种，一见钟情？”

　　“你们说陆总会不会来学校接他？像偶像剧里那样，停在门口，捧着一束花？”

　　“啊啊啊想想就心动！”

　　那些话像小虫子似的钻进耳朵里，在脑子里嗡嗡地飞，让他坐立难安。胸口又开始有点闷，像有一群蝴蝶在里面扑腾着翅膀，怎么都安静不下来。

　　他偷偷拿出手机，点开和陆昀川的聊天框。

　　聊天记录干干净净，像一片没有脚印的雪地。只有两条消息，还是上次去医院时发的——陆昀川说“到了告诉我”，他回了一个“好”。再往上翻，就是刚加好友时的系统提示了。

　　他想问“你看到报纸了吗”，想问“现在怎么办”，可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怎么也按不下去。

　　问了又能怎么样？陆昀川大概只会说“无聊”，或者“不用管”。以那个人的脾气，说不定还会加一句“你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网站”。他可管不住别人的嘴，更挡不住那些越来越离谱的猜测。同人文的楼还在盖，论坛的热度还在涨，像一场山火，越烧越旺。

　　一整节课，教授在讲台上讲什么，江清野一个字都没听进去。那些专业术语在耳边飘过，像没有重量的云，落不到脑子里。他盯着窗外的梧桐树，树叶在风里沙沙作响，有几片开始泛黄了，边缘卷起，像被烤焦的纸。

　　下课铃一响，他几乎是弹起来的，飞快地把书本塞进书包，拉链都没来得及拉好，就跟周明远说了句“我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了”，然后快步冲出了教室。

　　身后传来周明远的声音：“哎——你跑什么啊——”

　　还有几个女生的笑声，清脆的，像银铃，可听在他耳朵里，像针扎似的。

　　走出教学楼，秋日的风迎面扑来，带着凉意，卷着落叶打着旋儿从他脚边掠过。那风像一只手，轻轻拂过他的脸颊，稍微驱散了那层滚烫的热意。他沿着林荫道慢慢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些。

　　地上的落叶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他低头看着那些枯黄的叶子，心里乱糟糟的。

　　契约婚姻像一层薄冰，他一直小心翼翼地踩在上面，每一步都轻手轻脚，生怕裂开。可现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绯闻”像一块石头，从高处砸下来，冰面裂开了一道缝。他不知道这道缝会不会越来越大，会不会在某一天彻底碎开，让他掉进那冰冷的水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摸出来一看，是陆昀川发来的消息，只有简单几个字：“放学了？我让司机去接你。”

　　江清野盯着那行字，愣了愣。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最后只回复了一句：“不用了，我自己回去。”

　　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他松了一口气，又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他现在，有点怕见到陆昀川。怕一见到他，就想起那张照片——自己被他抱在怀里，像个没有骨头的人，苍白、脆弱、需要被保护。怕一见到他，就想起论坛里同学们的讨论——明明不是那样的，可那些字眼像刻进了脑子里，怎么都忘不掉。更怕……自己心里那点不该有的波动，会藏不住。

　　那些波动很小，像湖底的暗涌，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已经在悄悄地、不可控制地翻涌。他怕陆昀川看出什么，怕自己露出马脚，怕这场交易因为他的“不专业”而变得尴尬。

　　风又起了，吹得落叶打着旋儿飘远，有几片粘在他的裤脚上，他也没去拂。他抱紧了书包，加快了脚步。校门口的那棵老槐树在风里摇晃，枝叶间漏下细碎的光，落在他的肩上，又滑落。

　　他只想赶紧躲回那个空旷的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