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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暖意 江清野站在 ...

  •   “胸部软组织挫伤,诱发心律不齐,未见明显器质性损伤。”李医生摘下听诊器,语气比刚才轻松了许多,“万幸,就是撞那下刺激到了。先吃点药稳住,回去好好歇着,别再受刺激,应该就没事了。”

      “谢谢李医生。”江清野点点头,声音还有点哑。他撑着椅面想站起来,胳膊却有些发抖。

      李医生扶了扶他的手臂,目光越过他,看向站在旁边的陆昀川,眼神里带着点无奈:“陆总,回去多看着点,别让他再逞强了。”

      陆昀川“嗯”了一声,接过病历。

      刚才在检查室外站了快半小时。他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又走回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走一个来回,他就看一眼那扇磨砂玻璃门——什么都看不清,只有模糊的人影在里面晃动,晃得他的心一阵烦躁。

      直到护士推门出来,说了一句“没大事”,那口气才终于松了下来。

      江清野起身想走。但他的腿还有点虚,站起来晃了一下,不过他很快就稳住了身体。

      可手腕忽然被拉住了。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的温度比他的高,像一块被阳光晒过的石头。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坚持。

      江清野低头,看着那只扣在自己腕上的手。

      “我自己能走。”他低声说,想挣开陆昀川的手。

      “刚检查完,老实点。”陆昀川没松手,甚至收紧了一点,牵着他往外走,语气生硬,“李医生说了,别逞强。”

      江清野抿了抿唇,没再挣扎。

      被他这样牵着穿过走廊,偶尔有护士或家属投来好奇的目光。他的耳尖又开始发烫,心里那点委屈还没散尽,像一层薄雾笼罩在心上,一盏暖暖的灯,不知何时已在薄雾中亮起。

      到了停车场,夜风从楼缝里灌进来。陆昀川拉开后座车门,等他坐进去,才绕到另一边上车。

      “先吃药。”他从储物格里拿出保温杯,又拆开药盒,把药片递过来。

      江清野接过水杯,把药片倒进掌心,仰头咽下。药片卡在喉咙里,涩涩的,苦味在舌根弥漫开来,他皱了皱眉。

      陆昀川看着他蹙起的眉,手伸进口袋里,摸出了一颗糖。

      透明的糖纸在车厢灯光下闪着亮晶晶的光。他把糖递给江清野。

      “含着。”他的声音带着点不自然,“压一压苦味。”

      江清野看着那颗糖,又看了看陆昀川。陆昀川的侧脸绷得很紧,嘴唇抿着,像是在等一个判决。

      江清野最终接下了糖,撕开糖纸,将糖果送进了嘴里。

      舌尖触到糖的时候,橘子味的甜瞬间炸开,像一颗小小的烟花。那甜味裹住了舌根的苦,一层一层地漫开,甜得有些不真实。

      车往别墅开,一路无话。江清野靠在车窗上,嘴里的糖慢慢化着,从一颗硬糖变成一小块,再变成一丝丝的甜,顺着喉咙往下淌。

      回到别墅,已经是深夜了。

      张妈还没睡,听到车声就迎了出来,看到江清野苍白的脸,心疼得直皱眉:“我炖了点鸽子汤,补身体的,现在热一下?很快的。”

      “嗯。”陆昀川应了一声,牵起江清野的手腕往二楼走,“先上去歇着,好了叫你。”

      进了客房,陆昀川松开手,那圈温热的触感还留在皮肤上。江清野看着他,想说“我不累”,可对方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躺好。”陆昀川的语气硬邦邦的,“不许玩手机,不许看电脑。你要是再偷偷翻译稿子,我就把你电脑锁保险柜里。”

      江清野看着他一本正经说要把电脑锁保险柜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又很快压住了。

      陆昀川弯腰拉过被子盖在江清野的身上,再把药和温水放在床头柜上,又检查了一遍窗户有没有关严,窗帘有没有拉好,空调的温度有没有调得太低。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种笨拙的仔细。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床边,安静地看着江清野。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是犹豫了一下后又把嘴巴抿成了一条线。

      “……汤好了我叫你。”他最终说了这么一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背对着房间里的人,补了一句:“别逞强。”然后带上了门。

      江清野躺在床上发呆。时间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张妈端着汤碗上楼,碗勺碰撞的细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然后是陆昀川的声音,低低的,听不真切。

      门被推开了。

      陆昀川端着汤碗站在门口,白瓷碗里盛着金黄色的汤,几颗枸杞浮在上面,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张妈说趁热喝。”他把汤碗递过来。

      江清野接过汤碗。碗壁温热,不烫不凉,刚刚好。鸽子汤的香气混着红枣和枸杞的甜,从碗里漫出来,暖融融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捂在他心口上。

      “谢谢。”他低声说,抬起头看了陆昀川一眼。

      陆昀川的眼神立刻避开了,飞快地移向别处。可他的耳根红了,那红色从耳垂开始,像墨滴落在宣纸上,慢慢地、不可控制地洇开。

      “你慢慢喝。”他丢下这么一句,转过身几乎是逃也似的走向门口。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细缝,走廊的灯光从那道缝里漏进来了细细的一线。

      江清野低头喝了口汤。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条温热的河流,流到胃里,再漫到四肢百骸。那股暖流经过心口的时候,在那里停了一下,熨帖了最后一点发闷的地方。

      他慢慢喝着汤,没再去想那些糟心的事。

      喝完最后一口,江清野便把空碗放在床头柜上,刚要躺下,抬眼却撞见陆昀川不知什么时候又折返了回来,正背对着他翻找书架上的书。西装外套脱了,只穿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

      “陆总不用忙吗?”江清野轻声问。平时这个点,陆昀川要么在书房看文件,要么在处理公司的事,很少这样在客房待着。

      陆昀川手里的动作顿了顿,抽出一本厚厚的精装书,没回头:“今天事少。”

      他转身走到沙发边坐下,把书放在膝头,却没有翻开。视线落在床头柜上的空碗,又慢慢移到江清野的身上。

      江清野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下意识地拉了拉被子。

      陆昀川忽然开口:“明天别去学校了,请个假。”

      “不用,我上午只有一节课……”

      “我说请假就请假。”陆昀川打断他,语气又硬了些,“医生说要休息,你想再去医院?”

      江清野抿了抿唇,没再反驳,只是默默地把被子拉好。

      他刚要躺下,陆昀川忽然起身走过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指尖微凉,触在皮肤上像羽毛扫过。江清野猛地绷紧了脊背。

      “没发烧。”陆昀川收回手,语气平淡。他转身坐回沙发,翻开了膝头的书,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江清野躺在床上,侧耳听着那声音,心里有点乱。陆昀川为什么要留在这儿?他不敢深想,只能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可鼻尖总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雪松香,是陆昀川身上的味道,混着房间里干净的洗衣液味,像一层纱,把他轻轻裹住。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陆昀川还坐在沙发上,书摊在腿上,人却歪着头,似乎睡着了。灯光落在他脸上,柔和了平日里冷硬的轮廓。眉骨的阴影投在眼窝里,鼻梁高挺,唇线放松,不再像白天那样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原来再冷硬的人,睡着时也会有这样温和的样子。

      江清野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悄悄起身,从衣柜里翻出条薄毯,轻手轻脚走过去,盖在陆昀川身上。毯子从肩膀铺到膝盖,边角掖好,动作很轻,怕惊扰到熟睡的人。

      陆昀川的睫毛颤了颤,像蝴蝶扇动了一下翅膀,却没有醒,只是换了个更深的姿势,呼吸变得更加平稳。

      江清野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忽然有一瞬间觉得陆昀川好像也没那么难接近。

      他转过身,回到床上躺下。被子还带着他刚才的体温,暖洋洋的。他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没有梦,没有痛,像沉进了一片温暖的、没有尽头的深水里。

      第二天醒时,天刚亮透。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长长的金线。江清野睁开眼,先往沙发的方向看了一眼——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扶手上,但沙发上的人已经不在了,只有那本书还摊在扶手上,书页朝下扣着。

      心里莫名空了一下。

      他起身下床,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很静,只有从楼下飘上来的、淡淡的香气——米粥的味道,混着一点葱花和麻油的香,温温热热的。

      他顺着香气往下走。楼梯转角处,阳光从窗户涌进来,在木地板上铺了一层碎金。走到楼梯口时,他停下了。

      陆昀川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两份碗筷。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服,领口微敞,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梳得一丝不苟,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手里拿着一张报纸,正低头看着什么。晨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江清野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继续看着手里的报纸,若无其事地说:“醒了?过来吃饭。”

      江清野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桌上摆着两碗白粥,粥熬得很烂,米粒已经开了花,浓稠得恰到好处。上面撒了点葱花,翠绿的,像雪地里落了几片绿叶。旁边还有一小碟清淡的小菜,酱黄瓜切成了细丝,淋了几滴香油。

      他端起碗,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粥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入口即化,米香在舌尖上慢慢散开。

      “张妈今天休息。”陆昀川的声音从报纸后面传来,“我让其他阿姨过来做的,清淡。你胃不好,吃不了油腻的。”

      江清野“嗯”了一声,继续喝粥。

      “林薇薇那边,我会处理。”陆昀川忽然说,视线还落在报纸上,“以后不会再让她靠近你。”

      江清野的动作顿了顿,勺子悬在半空中。他低下头,声音很轻,却带着点执拗的认真:“不是我的错。”

      这是他第一次,在陆昀川面前为自己辩解。

      陆昀川翻过报纸的手停了。他抬眼看向对面的人。

      青年低着头,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瓷白的皮肤几乎透明。

      陆昀川的声音柔和了些:“我知道。是她的错。”

      江清野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陆昀川避开了他的视线,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动作有些不自然。

      “……昨天,我并没有怪你。”他的声音从碗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原来他昨天听懂了,江清野想。

      “谢谢。”江清野低下头,继续喝粥。粥已经不那么烫了,温温的,米香里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甜。

      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餐厅,泛着温暖的光。

      江清野攥着勺子的手,悄悄松了些。

      或许,不用那么害怕这段始于契约的婚姻。或许,陆昀川这个人,值得他多一点点信任。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阳光正好,玉兰树的枝头还挂着几朵迟开的花,花瓣在阳光下薄得像纸,透出淡淡的粉。几只麻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

      坐在他对面的陆昀川,正低头喝着粥,耳根还残留着一抹没有完全褪去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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