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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不可逆的过程   开学第 ...

  •   周六早上沈屿洲起晚了。
      他醒来看见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角度,在脑子里算了一下,比平时晚了一个小时左右。原因他清楚,前一晚躺下去之后脑子里反复回放一些片段,具体来说是一个人用两只手包住他一只手的片段。那个触感留得太久了,他闭着眼的时候掌心里还留着掌纹的轮廓。
      他坐起来。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杯底压着一张字条。他拿起来看,是沈清和的字,化学教授的标准板书体,笔迹严谨到每个字的重心都在同一水平线上。
      "早饭在锅里。我去实验室了,中午回来。你妈书架第三层的东西我收拾了一部分,你看看哪些想留。"
      沈屿洲捏着字条坐了一会儿。书架第三层。那是母亲生前的书。沈清和一直没动过,今天是第一次。
      他穿好衣服走到客厅。书架第三层原本满满当当的,现在空了一半。剩下的书被重新排列过,按高度从高到低,整整齐齐。沈清和的归类习惯,沈屿洲太熟悉了。他自己那一套全是从父亲身上遗传的。
      他蹲下来看那些剩下来的书。大部分是小说,封面都包了透明书皮,书脊上的字有的已经磨得看不太清了。他随手抽出一本,翻开扉页,看见母亲的名字写在右下角,钢笔字,笔画圆润但骨架收得紧。跟她的人一样。外表柔软,里面全是硬的。
      他翻了两页,书的页边有铅笔批注。母亲会在读过的每一本书上写想法,这习惯沈屿洲知道,但他没仔细看过。他把那本书放回去,又抽了另一本。这本的扉页上夹着一张对折的纸,他展开来,是母亲的字迹。
      "屿洲今年上高一了。我最近常常想,他以后会遇到什么样的人。会不会有人让他觉得,写公式之外的事情也值得认真对待。"
      沈屿洲的手顿住了。纸的背面还有几行字,写得比前面潦草,像后加的。
      "昨天他从学校回来,书包没拉上。我看见里面有一张叠好的纸,纸上画了只猫。他没发现我看见。我把书包拉链拉好了。他出门上学的时候在哼歌。他已经很久没哼过歌了。"
      沈屿洲把纸折起来。对折,再对折,四角对齐。他的手指在完成这个动作的时候是稳的,但心脏的位置在往下坠。那种坠感他认得。母亲离开之后第一年,他每次路过她房门口都会感觉到。后来那股力量慢慢变轻了,变成一种持续的、像背景噪音一样的底噪。今天它突然又重了。
      他把纸放回那本书里,把书放回书架。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盯着书架第三层看了几秒,然后走到阳台去吹风。
      手机震了一下。陆时寒的短信。
      "醒了没?"
      沈屿洲看着这三个字。屏幕上的字比纸上的字冷一些,但他读的时候自动给它们补上了陆时寒说话的语气,那种尾音微微上扬的调子。他打字回:"醒了。"
      "今天什么安排?"
      "在家。"
      "你在干吗。"
      沈屿洲看着手机屏幕。光标在对话框里闪。他打了一行字"在看我妈的书",删掉了。又打了一行"没什么",也删掉了。最后他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在想事。"
      陆时寒的电话打过来了。沈屿洲接起来的时候手有点凉,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旁边。
      "你在想什么事。"陆时寒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更清晰一些,可能是因为没有教室里的背景噪音。
      沈屿洲沉默了一下。"我妈的书。我爸今天在整理她的书架。"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陆时寒没有问他"你妈怎么了",也没有说"你别难受了"。他只是安静地等着,呼吸声贴着话筒传过来,均匀的,不紧不慢。
      "你跟我说过你妈妈的事吗?"陆时寒问。声音很轻,像在问一个需要小心轻放的问题。
      "我没说过。"
      "你下次可以说。不想说也没事。"
      沈屿洲靠在阳台栏杆上。九月底的风已经凉了,吹过来的时候他校服袖口的布料贴着腕骨。他发现自己拇指在手机壳边缘来回蹭,那个动作的频率跟陆时寒写竖笔时的上勾几乎一样。
      "她走的时候我初二,"沈屿洲说,"我那天放学回家,客厅里没有人。厨房里有一碗面,用保鲜膜封着。碗底下压了一张字条,写'热三分钟'。我以为她在房间里睡觉。"
      他停了一下。陆时寒在电话那头没有打断他。呼吸声还在。
      "后来——邻居过来了。我爸从学校赶回来。那些事情我记不太清顺序。但我记得那碗面。我把它热了,吃了,吃完之后把碗洗了。然后我开始整理书桌。把所有东西按科目分类,按日期编号。那时候我觉得只要把东西放整齐了,这件事就可以被归纳到一个盒子里。后面就没事了。"
      "后来有事吗。"陆时寒问。
      "后来我发现归纳没用。盒子打开的时候还在。"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沈屿洲听见陆时寒呼吸的节奏变了一下,变深了,像在用力把什么情绪咽下去。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比之前低了一点:"那碗面,你吃完之后什么味?"
      沈屿洲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只记得自己吃了面,洗了碗,整理了书桌。但面的味道——"忘了。"
      "忘了就好。"陆时寒说,"有些东西不记得也没关系。你不用什么都记。"
      沈屿洲把手机握紧了一点。他的掌心贴着屏幕,屏幕的温度被体温烘热了。
      "你周六在干吗。"他问。
      "写稿。第四章。林远他爸要走了,林远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写东西。"
      "他写什么。"
      "写他见到周辞第一天的那条课桌线。他把自己能记起来的每一厘米都写进去了。"
      沈屿洲闭上眼。阳台的风从侧面灌进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一缕。"——那下周一把第四章给我看看。"
      "好。"
      电话挂断之后沈屿洲站了一会儿。他把手机翻过来看通话时长,十七分钟。十七分钟里他做了两件事:说了他从来没对人说过的事情,以及在说完之后发现自己并没有预期中的"失控感"。
      他回到屋里。书架第三层还空着一半,他站在前面想了想,蹲下来把那本夹着母亲字条的小说重新抽出来,翻到扉页。他把字条取出来放进自己口袋里,然后去厨房热了锅里的早饭。吃饭的时候他把字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会不会有人让他觉得,写公式之外的事情也值得认真对待。"
      有人。沈屿洲把字条折好放回口袋,贴在两颗蓝糖旁边。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他自己在餐桌对面的镜子里看见的时候都多看了两秒。
      那个笑不太像他自己的,像是从某个人身上借来的表情。
      周一早上他到教室,桌面上放着一个新东西。一个牛皮纸封面的本子,A4大小,封面什么字也没写。他拿起来翻了翻,里面全是空白的横格纸,纸张的质量比普通笔记本好,厚实,页角切得很齐。
      陆时寒正趴在桌上补觉,脸朝着沈屿洲的方向。他听见翻页的声音没睁眼,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什么?"沈屿洲没听清。
      "错题本。"陆时寒把脸往胳膊里埋了埋,声音闷着,"那天你说你的错题本扔了。我给你买个新的。你把你做错的物理题写里面,我用我的方式帮你补充——我写错了的你也管。"
      沈屿洲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的。他拿起笔在页脚写了一行小字:"此处有解。"写完他翻回第一页,在第一行字底下加了两个字。
      "分类002。错题本。第一页暂空。"
      他看了一眼陆时寒趴着的后脑勺,又低下头。然后他从笔袋里抽出那把直尺,沿着封面的边缘比了一下,发现封面的尺寸和他以前用的错题本完全一致。长和宽,分毫不差。
      他转头看着陆时寒。陆时寒侧面的睫毛动了动,大概快醒了。沈屿洲把错题本放在桌面中央,课桌中线已经不存在了,但他的笔袋和陆时寒的薄荷糖盒子挨着,两个物体之间没有任何画出来的边界线。
      他翻了翻书包里的旧东西。一个初中竞赛用的活页夹,他本来准备扔掉,一直忘了。他打开活页夹翻了翻,里面夹着些旧草稿纸和空白页。有一页上画了几个公式推导,但公式底下的空白处有一行极浅的铅笔字,不是他的笔迹。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才认出来。陈朗的笔迹。大概是初三下学期同桌时留下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夹进去的。
      那行字写的是:"沈屿洲你他妈能不能笑一下。"
      沈屿洲把那个活页夹合上了。他把新错题本放进去,拉链拉好。然后他转过头去看陆时寒,陆时寒已经醒了,正眯着眼看他,嘴角有一点没睡醒的弧度。
      "早。"陆时寒说。
      "早。"
      "你口袋里鼓鼓的,装了什么东西。"
      "我妈写的字条。"
      陆时寒的困意好像散了一点。他坐起来,校服袖子在胳膊上压出了一道褶。"你带出来了?"
      "嗯。昨天回家翻到的,放口袋里了。"
      "写了什么。"
      沈屿洲看着陆时寒还没完全睁开的眼睛。那双眼睛底下有青灰,头发乱着,嘴唇因为刚醒有点干。但他看着沈屿洲的表情是专注的,那种专注像他写稿子时压笔的力度,不重,但一直没有松过。
      "写——'会不会有人让他觉得,写公式之外的事情也值得认真对待。'"
      陆时寒看着他。那个沉默沈屿洲已经不需要数秒了。
      "有。"陆时寒说。一个字。
      沈屿洲把口袋里那张字条又拿出来,展开,指腹压在"写公式之外的事情"那几个字上。他看了五秒,然后把它重新折好放回去。放回去的时候他的手指碰了一下蓝糖,两颗。隔着一张字条。
      "有。"沈屿洲说。他接了那个字。
      陆时寒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去翻书包,从里面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沈屿洲桌面上。一个透明的小物件,三角形的,三面都是光滑的玻璃面。棱镜。
      "昨天在文具店看到的。想了很久买不买。后来买了。"陆时寒把棱镜翻过来,光从窗外照进来,穿过去,在桌面上投了一小片彩色光斑。光斑落在沈屿洲的笔袋上,红橙黄绿蓝,六种颜色的边界清晰地分开了。
      "你买三棱镜干什么。"沈屿洲问。
      "放在窗户旁边。光会转弯给你看。"陆时寒把棱镜竖起来,角度调了一下,彩色的光斑从笔袋移到了沈屿洲的手背上。颜色铺在他皮肤上,跟他的血管走向重叠在一起。
      沈屿洲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蓝光落在他一根凸起的筋上,绿光在指关节处碎开,红光沿着手背的边缘滑下去。他伸出手,让那个彩色光斑完整地覆盖他的手掌。
      "你买了三棱镜,就是为了让我看光会转弯。"
      "嗯。"
      沈屿洲把手翻过来。光斑落进他的掌心里,六种颜色铺满了整个手心。他的手指慢慢地蜷起来,合拢,像把那些颜色握住了。松开的时候光斑还在。
      "分类003,"他在心里默念,"三棱镜。陆时寒买的。他说光会转弯给我看。"他想起自己笔记本里那些被涂掉的、被保留的、被编号的、被拒绝编号的所有条目,它们此刻就像这束光一样,原本是笔直的,现在被什么透明的、三角形的、被小心挑选过的东西改变了路径。
      偏转角。可测的。精确的。
      他合拢的手指慢慢松开,彩色的光斑在手心停留了片刻,然后随着窗外云层的移动,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但手心里还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棱镜的玻璃面折射阳光之后在皮肤上留下的温度。
      沈屿洲把错题本翻到第一页,在"此处有解"后面加了几个字。
      "有解。待写。答案已知。"
      他看了一眼陆时寒。陆时寒正低头在那盒薄荷糖里挑挑拣拣,把绿色的翻出来推给他,手伸过来的角度和力度都跟从前一样。但是中间那道线没了。
      沈屿洲接过糖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掌心。陆时寒没有收手。沈屿洲也没有收手。两个人在桌面底下,隔着半张课桌的距离,手心和手背贴了几秒。
      几秒而已。但沈屿洲数不清几秒。他放弃计数了。某些时刻的数据精确到秒已经没有意义,因为真正重要的单位根本写不进任何表格里。
      他低头拆开绿色糖的包装纸,糖纸叠成方块,放进口袋。口袋里现在已经很满了。字条、糖纸、两粒蓝糖、一角折好的"误差零"。他把新叠好的绿方块小心地塞进去,贴着其他的东西挤在一起。
      乱糟糟的,没有任何分类标准。
      沈屿洲把口袋拉链拉上。抬起头的时候陆时寒正在看他,眼睛里的光比棱镜折射出来的那个彩斑还亮一点。
      沈屿洲想,口袋里的那些东西,他这辈子大概不会再拿出来整理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不可逆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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