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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已知解之后   确认之 ...

  •   确认之后的第三天,沈屿洲发现自己反而不会跟陆时寒说话了。
      这很荒谬。他们说了三周的话,纸条写了二十几张,连课桌线都擦了,手背都盖在一起了。但第三天早上他坐到座位上看见陆时寒对他笑的那一瞬,他的大脑像突然断了电的仪器,屏幕全黑,光标不闪,什么输出都没有。
      陆时寒笑得很正常,唇角弯了弯,幅度不大,和之前递糖过来时候的弧度差不多。但沈屿洲的手在书包带子上僵了大约两秒。他松开带子坐下来,把课本从包里掏出来放好,笔袋拿出来对齐桌角,然后他发现他把水杯放到了左边。左边是陆时寒那侧。
      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完全没有意识,直到陆时寒偏头看了那个水杯一眼,伸出食指把它推回了右边。
      "放错了。"陆时寒说。
      沈屿洲看着那只被推回来的水杯。杯壁贴着桌面的凹槽滑了一段,轻巧地停在他右手侧三厘米处。"嗯,放错了。"
      "你以前不会放错。"
      沈屿洲想说"因为以前那道线还在",但这句话在嘴里滚了一圈变成了"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
      陆时寒把指头收回去,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我知道不一样了。但你还是可以把水杯放我那边的,我只是怕你回头找不着。"
      这个句子的逻辑很完整。主语是我,谓语是怕,宾语是你找不着。沈屿洲把每一个成分拆开来看了一遍,每个词他都认识。组合在一起之后那个"怕"字让他心口被什么东西软软地踩了一下,像猫爪子按在棉花上,陷下去一个坑但不疼。
      他把水杯又推回去了。这次推过了中线,落在了陆时寒那侧的桌角。
      "你帮我看着。"
      陆时寒看着那个水杯。"好。我看着。"
      第一节是数学课。沈屿洲做课堂练习的时候发现自己写字母的间距比之前大了。他翻到前面几页对比了一下,确认了自己的判断——从周二开始,他每个字母和下一个字母之间的空隙多了大约零点五到一毫米。因为他的手在往左偏的同时在往回收,像在跟自己的惯性对抗又妥协。最终结果是字形松了,没有以前那么紧。
      "你字变好看了。"陆时寒在课间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练习本。
      "你见过我以前的字?"
      "你错题本上的字。标致得像打印的。"
      沈屿洲想起那本错题本现在正躺在他的课桌抽屉里,上面压着三棱镜。他昨天睡前拿出来看了三遍,母亲写的日期和陆时寒写的"此处有解"并排在一起,像两个穿越了不同时间的人在同一个页面上交了班。他把本子合上的时候心脏跳得比平时沉,躺到床上之后又爬起来看了一遍。
      "标致不一定好看。"沈屿洲说。
      "你现在的字没那么标致了。"陆时寒拿过他的笔在本子上写了一个"解"字,竖画勾了上去,然后把笔还给他。"这个字好看。"
      "你写的当然好看。"
      陆时寒看他一眼,那个目光有一种沈屿洲还没学会命名的质地。"你以前会说'笔画的倾斜角度影响了视觉愉悦度'之类的话。你现在直接说好看了。"
      沈屿洲愣了一下。他没有发现自己变了。他低头看陆时寒写的那个"解"字,勾的末端和他自己写的"解题人已见"的"已"字尾端连成了一小片,像两个人的笔尖在纸面上接了头。
      "我以前确实会说那个。"他说。
      "嗯,你现在不说了。你说好看了。"
      "所以呢。"
      "所以我——"陆时寒把话接了一半又咽了半截,后半句被他自己截断之后换上了一句更短的,"我挺高兴的。"
      午休的时候陈朗来教室找人,手里拿着篮球,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他靠在沈屿洲课桌边上看了一眼桌面,然后他的目光在那道已经消失的墨线位置上停了一拍。
      "线呢?"
      "擦了。"沈屿洲说。
      陈朗把篮球换到另一只手里。"你擦的?"
      "嗯。"
      陈朗的表情出现了一种非常复杂的过渡。像一个人同时被三件事击中——惊喜、震惊和某种"我果然猜对了"的得意——三种情绪在同一张脸上争夺领土,最后混成了一声不太响的"哼"。
      "时寒你出来一下,我问你个事。"陈朗冲陆时寒勾了勾手指。
      陆时寒站起来跟他走到走廊里。沈屿洲坐在座位上,从窗玻璃的反光里看见两个人靠在一起说话。陈朗的嘴动得很快,陆时寒的嘴动得慢。然后陈朗笑了一声,拍了一下陆时寒的肩膀,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模糊得像隔了层水。
      陆时寒走回来坐下。沈屿洲问他陈朗说了什么。
      "他说你居然会把线擦了。"
      "还有呢。"
      "他说——"陆时寒的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画到第三圈的时候停了,"他说你看起来比以前开心。"
      沈屿洲把这句话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开心。这个词他很久没有给自己用过了。他用了"状态良好""情绪平稳""无显著波动"之类的中性词来替换生活里所有可能的情感信号。但陈朗说的是"开心"。他不需要定义,他直接看到了。
      "他说得对。"沈屿洲说。
      陆时寒画圈的手指在第三圈的末端顿住了,然后他慢慢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沈屿洲看见他的耳朵又红了一点,很均匀地红,从耳垂到耳廓,像水彩在纸上慢慢洇开。
      "沈屿洲。"
      "嗯。"
      "你现在还会掐手背吗。"
      沈屿洲低头看自己的手。他的手此刻平放在桌面上,指节舒展着,没有蜷起来也没有攥紧。刚才那几十分钟里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双手的状态——他在听课、在写字、在跟陆时寒说话,但他的手指始终是张开的。他回想了一下,从昨天确认之后好像就没怎么掐了。偶尔指尖碰到掌心的时候会有一个轻微的蜷缩动作,但用力压下去的幅度消失了。
      "好像不会了。"
      "那如果——"陆时寒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只有沈屿洲能听见,"如果下次你觉得自己又想掐的时候,你让我知道。我帮你掐。"
      沈屿洲把他的手指翻过来摊开。掌心朝上。那个动作的意思他很清楚,他在说"你试试"。
      陆时寒看了他的掌心两秒,然后伸出食指在他掌心里极轻地划了一道。手指肚擦过掌纹的触感像细砂纸慢慢磨过木面,痒的,但痒得很慢。沈屿洲感觉到那条线从他生命线的起点划到终点,然后停住了。陆时寒的指尖压在他掌心最软的那块肉上,压了大概一秒。
      "划完了。"陆时寒把手收回去。
      "你帮我掐?"
      "我帮你划一道。比掐轻。"
      沈屿洲把掌心收起来握成拳,那一道触感被关在里面了。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肋骨后面跳得很用力,频率偏快,持续了大概十几秒才慢慢回落。他没有记录这个数据。他只是把拳头放在桌面上,松开,看着掌心那一道极淡的红痕慢慢消散。
      下午课结束之后陆时寒被文学社叫走了。沈屿洲一个人坐在教室里收拾东西,他把笔记本放进书包的时候翻到了分类001那页。他看了自己写的那行字:"我喜欢陆时寒。置信度百分之百。"
      他在这行字底下加了一句新的话:"他今天在我手心划了一道线。比糖甜。"
      写完他自己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下。这行字的数据格式完全不合格,没有时间戳,没有分类编号,没有可量化的指标。"比糖甜"是一个纯粹的主观感受,无法验证,无法重复,无法被任何同行评审接受。
      但他把它留下来了。跟所有那些乱糟糟的纸条放在一起。
      他合上笔记本的时候抽屉里传来一声细微的玻璃响。三棱镜压在错题本上,被窗户透进来的斜光打出了一小片彩虹。彩虹落在他合拢的笔记本封面上,像一道封条被封住的颜色。
      沈屿洲伸手拨了一下三棱镜的角度,彩虹挪了个位置,落在了他手背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被彩虹分成几段颜色不同的区域,红的那段刚好盖在他无名指的骨节上。
      他把手收了回来。彩虹消失了。但他记住了那道红色在他指节上停留的感觉,温度没有变化,颜色也没有重量。但他记住了。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廊里有人跑过去,书包带子晃荡着,大概是某个体训队的学生。沈屿洲避让了一下,然后他听见手机震动了。他掏出来看,是一条短信,号码是母亲的旧号。他停了一下才点开。
      短信只有一行字:"你爸让我问你周末回不回来吃饭。我在你房间抽屉里放了一本新笔记本。你妈那年的旧日历我翻出来了,里面夹了几张她写的字条,你自己看。"
      发件人不是母亲。是沈清云,他小姨。她用母亲的旧号码发的,因为那个号码还有话费没用完,她一直在续着。
      沈屿洲站在走廊里看着那行字。他知道旧日历在哪。他母亲生前最后一本日历,停在了那一年的三月。后面全是空白页,没有翻过。
      "我周末回来。"他回复。
      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顺手碰了一下那两颗蓝糖。两颗糖隔着布料贴着他的大腿外侧,一个旧一个新。他走回教室拿落在桌上的钥匙,推门进去的时候陆时寒刚好从后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新稿纸。
      "你怎么回来了?"沈屿洲问。
      "社长临时有事散了。"陆时寒把稿纸放在桌面上,"你不是走了吗?"
      "回来拿钥匙。"
      陆时寒看了一眼他手里确实没钥匙,然后把钥匙从桌角拿起来递给他。递的时候沈屿洲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指尖,这次的触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短,但还是被两个人都感觉到了。沈屿洲看见陆时寒的嘴角动了一下。
      "周末做什么?"
      "回趟家。"沈屿洲把钥匙攥在手里,"我爸让我回去拿东西。小姨也在。"
      陆时寒"嗯"了一声,没有追问。但他把稿纸翻到最后一页,撕了一张空白纸下来写了几个字递过来。
      纸条上写着:"错题本封底的日期,你小姨写的?"
      沈屿洲看着那张纸条。陆时寒猜到了。
      "应该是她。我妈走了之后她的东西是小姨收的。她看到你写的字了,帮我贴了个封条。"
      陆时寒把笔帽摘下来又盖上。咔嗒一声。"所以你妈看到了。"
      "嗯。"
      "那她看到'此处有解'的时候——"
      "我不知道。"沈屿洲说。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但他没有避开视线。"但我爸看到了。他把那页重新翻开了一次。"
      陆时寒的手停在笔帽上。他慢慢把笔放回桌上,然后站起来面对沈屿洲。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沈屿洲能看清陆时寒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两个很小的他站在陆时寒的眼睛里面,肩膀挨着肩膀。
      "你周末回去的时候,"陆时寒说,"能不能把那页日历拍了给我看。"
      "为什么。"
      "因为——"陆时寒把目光低下去了一瞬,又抬起来,"因为我想知道你妈写的东西是什么样的。她的字。她的语气。我想知道是谁教会你叠纸,是谁让你习惯把东西对齐。我想看。"
      沈屿洲感觉到自己的眼眶有一瞬间发酸。只有一瞬间,像针尖极快地扎了一下又拔出去了,连水汽都没来得及聚起来。他把这个瞬间压住了,然后用很轻的声音说:"好。"
      他拿着钥匙走出教室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黄昏的光从走廊尽头透进来,地砖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他低头看了自己的影子一眼,影子旁边什么都没有,空的。但他不觉得空。
      他走下楼去。口袋里两颗蓝糖跟着他的步频轻轻碰撞,发出极细微的嗒嗒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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