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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介入之后   介入之 ...

  •   介入之后的第二天,沈屿洲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摸了一下校服内袋。两颗蓝糖,一颗旧一颗新。隔着一层布料,他的指腹按在圆形轮廓上,按了两秒,确认还在。然后他起床洗漱,出门前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镜子里的那个人嘴角是平的,但眉眼之间有一层很薄的东西,像雾散了之后留在玻璃上的水汽。
      他自己看得出来。不知道别人看不看得出来。
      到教室的时候陆时寒已经在了。他今天来得很早,正趴在自己的胳膊上不知道在看什么,沈屿洲走近了才发现他在看手机屏幕,上面是一篇小说的章节页面。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眼睛底下有一层浅浅的青灰色。
      "没睡好?"沈屿洲放下书包。
      "嗯,昨晚改稿改到两点。"
      "改哪段。"
      "第三章结尾。林远跟他爸吵架那场。"陆时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下巴搁在胳膊上,声音有点哑,"改了好几版都觉得不对。他爸说的话太平了,不够扎人。"
      沈屿洲坐下来,从书包里翻出保温杯。他今天出门前用开水泡了一杯薄荷茶,透明的水杯里浮着几片叶子。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泡,家里冰箱里本来没有薄荷,昨天放学之后他拐去了菜市场,在卖香料的摊位前站了三十秒,买了一小把。他把杯子推过去。
      "薄荷茶。提神。"
      陆时寒看着那杯茶。水汽从杯口溢出来,薄荷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你什么时候开始泡茶了?"
      "今天早上。"
      "你以前不泡。"
      "现在泡了。"
      陆时寒把杯子接过去,捧在掌心里暖了一下。他低头喝了一小口,眉头皱起来又松开。"烫。"但是他又喝了一口,然后很小声地补了句"还挺好喝的"。声音含在嗓子眼里,如果不凑近了根本听不见。沈屿洲听见了。他把那两个字也录进了心里那个已经不太像档案的文件夹里。
      第一节课间陈朗路过门口,朝里面探了探头。他看见陆时寒面前那杯薄荷茶,又看了看沈屿洲桌面上那个空的保温杯盖,表情出现了一种极其微妙的位移。
      "你们俩现在开始互换早饭了?"
      "没有互换。"沈屿洲说。
      "那这是什么。"
      "茶。"
      陈朗倚在门框上,胳膊抱在胸前,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他的目光最后停在陆时寒捧杯子的手指上——陆时寒的手指正在轻轻敲着杯壁,节奏很轻,像在打什么拍子。
      "行,"陈朗说,语气里有一种"我虽然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我至少确认了它发生了"的味道,"那我就不问你们周末出不出去了。"
      "为什么。"沈屿洲说。
      "因为我现在闭着眼都能猜到答案。你们俩肯定有安排了。"陈朗转身走了,后脑勺晃了晃,然后他的声音从走廊里飘回来,"时寒,下周一竞赛班月考,你同桌要是考第二名我请你吃一周的饭。"
      陆时寒对着杯口吹了一口气。"他考不了第二。"
      沈屿洲看了他一眼。"你对我这么有信心?"
      "不是对你有信心。"陆时寒把杯子放下来,转头看着他,那个目光沈屿洲已经不需要计时了。"我对你这个人本身的运行模式有信心。你做所有事情的精确度都高得不像正常人。考试只是其中一件。"
      沈屿洲的手指缩进了校服袖口里,攥住了袖口的边缘。他知道这个动作有点明显,但他控制不了。
      "精确度高不代表不出错。"他说。
      "你会出错。但你出的错都在你容许的误差范围内。"陆时寒顿了顿,声音降了一点,"除了跟我有关的那些。"
      沈屿洲感觉自己的耳朵又开始升温。他翻开了物理课本,然后把课本合上了。翻了,合上。然后再翻开。
      "你刚才说的——'跟我有关的那些'——哪些?"
      陆时寒把杯子重新端起来喝了一口。他的脸埋在水汽后面,沈屿洲只看得见他眼睛的上半部分。睫毛被热气熏得微湿,眨眼的频率比平时慢。
      "你课桌中线的位置偏移了一厘米,你自己没量过但身体知道。你记笔记的时候习惯性往左边斜三到五度,我量过,因为你写的每个字都在往我的方向偏。你把我的便签纸全部夹在笔记本里,没有分类。你存放它们的方式跟你存放任何数据的方式都不一样,因为你没有按时间或内容排列——你只是把它们全部塞进去然后拉上拉链。"
      沈屿洲没有说话。
      "你跟你自己相处的方式已经被我打乱了。"陆时寒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平得几乎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完全确认的实验结论,"而且你好像没有要修复的意思。"
      沈屿洲把课本又翻了一页。那页上印着电磁场的图示,磁感线的箭头密密麻麻,他盯着看了几秒,没有一个箭头能进脑子。
      "我没有要修复的意思。"
      陆时寒的杯沿停在嘴边。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大概两秒,然后把杯子放下来了。"什么时候决定的?"
      "周二下午。你从礼堂出来的那天。"
      "为什么是那天。"
      沈屿洲把课本合上了。他转过去面对陆时寒,膝盖在桌底下轻轻碰了一下陆时寒的膝盖。布料隔着布料,力道小到几乎感知不到,但他感觉到陆时寒的腿僵了大概一瞬。
      "因为那天你从台上走下来的时候,我发现我一直在等那个时刻。等了十九天。然后你来了。然后我不想再等了。"沈屿洲的语速比平时慢,比平时轻,像在做一道需要极大耐心的推演题,每一步都要写清楚推导过程。
      陆时寒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张开着。沈屿洲看见他的指尖在轻微地颤。那个频率不高,一秒钟大概两三次,像某种尚未稳定的信号。
      "你不想再等了是什么意思。"陆时寒的声音比沈屿洲的更轻。
      "就是我已经把'观测'这个词从我的字典里删掉了。没有观测者,就没有被观测对象。"沈屿洲低头看着桌面那道墨线,笔尖在上面反复描过之后留下的一条深槽。他的手放在了中线上。整个手掌,完全覆盖。"我们俩在一块儿这件事,我已经不打算用任何公式算了。"
      陆时寒的指尖停止了颤抖。他把手也放在中线上,盖在沈屿洲的手背上。两个人的掌心交叠的瞬间,沈屿洲感觉到了对方掌心的温度,比他高一些,干燥的。掌纹的边缘压在他手背上形成一种极其清晰的触觉反馈,他能分辨出三条主线的走向,生命线的弧度,感情线的末端朝哪个方向分叉。
      "那我以后不写小纸条了。"陆时寒说。
      沈屿洲偏过头看他。"为什么。"
      "因为我要说的可以直接说。不用拐弯了。"
      "那——"
      "但我还会写。因为写出来的东西你全部夹在笔记本里了。"陆时寒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近。沈屿洲甚至能看清他笑的时候眼角那一条极细的纹路,像纸折了一下的痕迹。"我想让你的笔记本塞满。塞到你所有数据都按不了日期排列。"
      沈屿洲觉得自己手心在出汗。他的手掌底下是陆时寒的指节,从食指到小指,每一根骨头的轮廓都隔着皮肤压着他的手背。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通过掌心的汗液在向对方传递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信号。可能是一个频率,一个温度,一个波形。他控制不了这个输出。
      "你笔记本现在夹了多少张了。"陆时寒问。
      "十七张。加两颗叠好的糖纸,加两颗蓝糖。"沈屿洲顿了一下,补了一个精确到零点几的数据,"和一张便利贴,写着'我也想当你的标点符号'。那张没有编号。"
      "编号是什么?"
      "分类001。"
      "分类001的内容是什么。"
      沈屿洲把视线从桌面上抬起来,看着陆时寒的眼睛。那双眼睛距离他不到三十厘米,他能看见瞳孔中央自己的倒影,很小很小,模模糊糊的两个影子叠在一起。
      "内容是——"沈屿洲的喉咙干了一下。他咽了半口气才把后半句接上,"'我喜欢陆时寒'。置信度百分之百,有效数字全部保留。"
      陆时寒的呼吸停了一整拍。沈屿洲感觉到自己手背上的那个掌印猛地压紧了一下又松开了,像有人抓了一把什么东西又放了手。然后陆时寒把另一只手也盖上来了,两只手叠在一起,把沈屿洲的手完完整整地包住。
      "你把我写进你的笔记本了。"
      "嗯。"
      "你写的是'喜欢'。"
      "嗯。"
      "你用了百分之一百。"
      "嗯。"
      陆时寒低下头,额头抵在自己手背上。沈屿洲看不见他的脸,只看得见他后颈那一小片被日光灯照亮的皮肤,还有微微颤抖的肩膀。他感觉到有极其微弱的潮气渗过手背的皮肤,热热的,一点点。然后陆时寒抬起头来,眼睛湿了一圈但嘴角是弯的。
      "沈屿洲你完了,"他说,声音哑得不像样,"你完了你知不知道。你这种用百分之一百说喜欢的人,我可能会记一辈子。"
      沈屿洲看着他发红的眼眶和弯着的嘴角,发现自己嘴唇在动。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他自己都陌生,因为他的嘴角往上扬的弧度超过了正常社交表情的范围,脸颊的肌肉在动,连眉心都松开了。他从来没有以这种幅度笑过。
      "那你记着。"
      "嗯。我记着。"
      上课铃响了。陆时寒把两只手从沈屿洲手背上移开,动作很慢,像在慢慢拆一个需要小心对待的东西。沈屿洲也把手收回来,放在桌面上。两个人的手放在各自那侧,隔着那道已经几乎看不见的墨线。
      但手和手之间的距离从七厘米缩短到了大约两厘米。这个距离沈屿洲目测的,误差约正负零点三。他没用尺子量。他不会再用量任何东西来确认他们之间的事了。
      他低下头翻开物理课本。电磁感应的箭头重新变得可读了。他在页边写了一个很小的"陆"字,竖画的收尾处往上勾了一下。跟陆时寒写的一模一样。
      然后他拿起直尺,把桌面中央那道墨线从这头到那头,完整地擦了一遍。擦得很干净,桌面只剩一道浅浅的凹槽,铅笔的碳迹全没了。
      陆时寒偏头看见了。
      "你擦了。"
      "嗯。"
      "那以后——"
      "以后你写字的笔尖还是会卡进那道槽里。"沈屿洲把直尺收起来放回笔袋。"但我不会再画线了。"
      陆时寒看着他。沈屿洲没有躲那个目光。他让那个目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的眉梢、颧骨、嘴角,像一个可以无限观测的测量过程。他不害怕了。因为误差范围已经归零了。
      窗外的阳光换了角度。中午还没到,上午还有两节课。沈屿洲翻了一页笔记,陆时寒在旁边把铅笔换成了钢笔,开始在稿纸上写字。两个人都安静了下来。但沈屿洲发现自己的右肩比平时低了大约一到两厘米——他整个人的重心在往左偏。那个偏移他已经不需要用任何仪器校正了。
      他让它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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