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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涟漪方程   第三天 ...

  •   第三天的早自习,陆时寒迟到了十一分钟。
      沈屿洲注意到这个数据是因为他把到班时间记录从"是否准时"改成了"具体分钟数",这更改发生得毫无意识,他看到钟表数字跳了之后才察觉自己已经看了三遍门口。十一分钟的误差。对于第一周的出勤来说不算小。
      陆时寒进来的时候校服拉链没拉,头发比前两天更乱,鬓角翘起来一撮。他快步走到座位上,书包放下来的时候碰倒了薄荷糖盒子,几颗糖粒滚到地上,沈屿洲弯腰帮他捡起来,糖纸上沾了点灰。
      "跑来的?"沈屿洲把糖搁在桌角。
      "我爸电话,"陆时寒喘着气翻开课本,话头断了半秒,又续上,"打了个挺长的。"他说完就开始翻书页,翻到英语单词那页,视线落在纸面上但没在移动。手指搭在页脚,指腹来回摩挲,跟昨天中午翻诗选时一模一样。
      沈屿洲没有追问。他把自己的单词本往左边挪了一点,把昨天整理好的"高频词组整理表"折了一角推过去。没有写备注,就在第一列底下用铅笔轻轻画了个箭头,指向"affect/effect 区别"那行。
      陆时寒的目光在表格上停了片刻。他拿起笔,在"effect"旁边写了个括号——(n. 结果)。又在"affect"旁边写——(v. 你)。
      沈屿洲看到了。他的笔尖悬在笔记本上一动不动,墨水在纸面洇出一个很小的圆点。他没有擦掉那个圆点,翻页了。
      早自习的铃响之后班主任进来宣布下周有新生欢迎会,每个班要出节目,愿意报名的去文艺委员那里填表。沈屿洲听见陆时寒在自己左边发出了一声非常微弱的、近乎鼻音的气声。像"嗯"但又更像"哼",尾调拖了半拍。
      "你要报?"沈屿洲没有转头,声音压得低低的。
      "……没。"
      但你发出了声音。沈屿洲把这句话咽了回去,他没说。
      中午的时候沈屿洲去图书馆还书。物理竞赛组推荐的书目里有一本《费曼物理学讲义》,他上周借了第一卷,昨天刚看完。走到二楼还书台的时候他听见角落里有人在小声说话,声音很熟。
      陈朗靠在书架侧面,手里攥着一沓卷子,对面站着一个戴圆框眼镜的男生。那个男生手里捧着一本班级日志,正低头翻着什么。
      "许嘉木你帮我看看这个分数,"陈朗的声音压着但仍然急躁,"班主任说这道题扣得不对,我跟她说竞赛班的评分标准和普通班不一样,她说——"
      "她说让你找教务处,"戴眼镜的男生抬起头来,推了一下眼镜框,声音温和得近乎柔软,"我刚才帮你看过了,这道题的步骤分确实是按竞赛标准给的,班主任可能没看完全卷。"
      沈屿洲站在两排书架之间没动。陈朗和许嘉木。许嘉木他是认识的,三班班长,前两天座位表就是他分的。
      "行吧。"陈朗把卷子折起来揣进口袋。他偏了一下头,正好看见沈屿洲站在还书台旁边。
      "哟,"陈朗走过来,下巴朝沈屿洲手里的书抬了抬,"费曼?你已经开始看了?"
      "第一卷。"
      "你妈。"陈朗骂得很轻,没有恶意,更像一种习惯性的语气词,"我才刚把初中竞赛的错题本整理了第二遍。你初中的错题本呢?给我看看。"
      "扔了。"
      "扔了?"
      "整理完就扔了。错题记录在脑子里。"
      陈朗的表情像被人堵住了嘴。他手指朝沈屿洲的方向点了两下,最后只说了个"行"字,声音里有种被噎住的无奈。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嘴角斜着。
      "时寒说你昨天吃了他的薄荷糖。"
      沈屿洲的手指在书脊上微微收紧。"嗯。"
      "他说你还把糖纸叠成方块了。绿的叠成绿的方块,蓝的叠成蓝的方块,还分开放。"
      "……"
      "你告诉他这事的?"
      "没有。他自己看见的。"
      陈朗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吗。他说'他叠纸的时候手指特别稳,从中间捏一下然后两边对折,跟他画线一个手势'。"
      沈屿洲沉默了大概两秒钟。他的心跳在某个瞬间发生了一次微幅加速,大概上升了百分之十左右。他没有把这个数据归为有效记录。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下次给你海盐糖的时候要换包装,让你没法叠方块。"陈朗直起身拍了拍沈屿洲的肩膀,拍得很轻,比初中竞赛结束时握手的那几回都轻。"沈屿洲,你们俩才第三天。"
      "什么。"
      "没事。"陈朗转身走了,后脑勺晃了晃,许嘉木跟在后面,圆框眼镜反了一瞬间的光。
      沈屿洲把书还了,从图书馆走出来。走廊上有阳光从高窗斜落进来,空气里浮着灰尘细粒。他慢慢地往教室走,脑子里在回放陈朗那句话——"他说他叠纸的时候手指特别稳。"
      他确实有固定的叠纸方式。从中间对折,两边压平,边角对齐。这个习惯从小学开始,母亲教他的。母亲说"纸叠好了就不容易丢"。她用旧日历教他折纸鹤的时候手指也这样捏着纸面,轻轻一压,一个角就妥帖地贴服下去。
      沈屿洲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陆时寒正趴在桌上看什么东西。沈屿洲走近了才看见是那叠手写稿,《对称性破缺》。陆时寒用红笔在稿子上密密麻麻地勾着,沈屿洲瞥到其中一行被划掉重写了三遍,划痕深到把纸面磨出了毛边。
      "你在改稿子。"
      陆时寒抬头看他,手里的红笔转了一圈。"嗯。第二章写得不好,第三个人物出场太急了。"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稍微沉了一点,语速慢下来。像是在跟沈屿洲解释一件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事情。
      "第三个是谁?"
      "物理系男主的弟弟。我没想好他要不要出现。"陆时寒把稿纸翻到第二页,上面的名字被打了个问号。沈屿洲看见那个问号的形状,笔尖画圆圈的时候在末端多停留了一瞬,墨迹洇了个小点。
      沈屿洲在他旁边坐下来。"你能给我看看第一页吗。"
      陆时寒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侧头看沈屿洲,眼睛里有种很微妙的、沈屿洲读不太懂的东西。可能是犹豫,又不太像。更像在重新判断什么。
      "你物理竞赛生看这个干嘛。"
      "我想知道你写的物理系男主跟我有什么不一样。"
      陆时寒愣了一拍,然后把第一页稿纸抽出来,搁在课桌中线正上方。他抽纸的时候手速比平时快,差点撕了页角。
      沈屿洲低头看。
      楔子。第一句是:"林远第一次见到周辞的时候,周辞正在用直尺量课桌的宽度。"
      沈屿洲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继续往下看。
      "林远把书包扔在左边那半张桌子上,说'你画线了?'周辞头也没抬,说'避免干扰'。林远说'那你用尺子量过吗?'周辞说'这条线距离桌边七点六厘米,误差范围正负零点一。'林远笑了。他后来在作文里写:那条线像一场地震的裂缝——分开了两半桌子,却把地震本身留在了那里。"
      沈屿洲把稿纸放下了。他的手指搭在纸面边缘,指腹的汗把纸角洇湿了一小片。
      "周辞是我?"他问。
      陆时寒没看他,正低头转笔,笔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翻过去又翻回来。"周辞是物理系男主。"他说着,停顿了半秒,"你别往下翻了。后面还没改完。"
      "后面写了什么。"
      "后面写了周辞被林远带坏了,开始用粉笔在实验室黑板上画猫。"
      沈屿洲觉得自己的耳根温度出现了异常。他说不清楚这种感觉,像某个数据点从正常波动范围里跳脱出去了,落在了坐标轴的上方,又落不回来。
      "你下次写之前能不能跟我打声招呼。"
      "为什么?"
      "至少把猫画得像一点。"沈屿洲说。
      陆时寒的笔停了一下。然后他慢慢转过来看沈屿洲。那个视线持续了很久,沈屿洲用余光数了,至少五秒。五秒是一个很长的距离。在那五秒里沈屿洲的心率又出现了一次微幅波动,这次比刚才明显一些。
      "行,我知道了。"陆时寒把稿纸收回去,夹进本子里。他收的时候从稿纸缝隙里掉出一张便签,落在桌面上,正面朝上。沈屿洲看到了。上面是陆时寒的字,跟写给他的那些纸条一样,竖画往上勾。
      写的是:"那个人今天比昨天早到了四分钟。是左脚鞋带多打了一个结之后拆掉了。误差范围——"后面没写完,最后一个字卡在"围"的最后一笔上,笔尖停顿了太久,墨水渗成了一朵花。
      沈屿洲的心跳这次没逃过他的记录。
      他站起来,说要去灌水。走出教室的时候他在走廊里停了一下,背部抵着墙壁。墙壁上的白瓷砖是凉的,九月的风从窗户灌进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脚鞋带。
      一个结。今天早上打了三个,拆了两个。他忘了自己为什么要打三个。只记得拆的时候动作很急,好像怕慢一秒就会错过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去水房灌了杯水,然后走回教室。
      陆时寒已经把稿子收起来了。桌面上只剩诗选和笔袋,薄荷糖盒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推到了沈屿洲那半边桌面上,盖子半开着,里面装满了绿色的糖。全是一样的包装,一样的位置,整齐地码了两排。像某种排列组合。
      沈屿洲坐下来。"这是什么。"
      "全换成绿的了。"陆时寒用笔帽把糖盒子往他那边又推了推,"蓝的我收起来了。你先吃绿的吧。"
      "为什么全换绿的?"
      "你不是还没尝过吗。"陆时寒说这句话的时候正低头翻笔记,声音闷在纸页之间,"你先吃完这一盒,我就告诉你蓝色的是什么味。"
      沈屿洲把那盒糖拿起来,转着看了看。糖粒卡得紧紧的,排了正好两排,每排七颗,一共十四颗。他想了想,每一天一颗。如果蓝色还有的话,就是十四天之后的事了。
      他问:"蓝色是限量版?"
      陆时寒翻页的动作顿了一下。"蓝的只有一颗。"
      "那一颗,你收起来了。"
      "嗯。"
      "收在哪了。"
      陆时寒抬头看他。窗外的阳光把课桌中线上那道画痕照出一条反光带,正好横在两人之间。陆时寒的眼睛在光里变得很浅,像退潮后露出砂砾的海岸线,有什么东西在那里若隐若现,又不太确定。
      "收在一个你会找的地方。"他说。
      沈屿洲把糖盒子放进口袋里,跟昨天的绿糖并排。口袋里现在有三颗了。绿的叠成方块。他感觉到指尖又想去掐手背,忍住了。
      下午上课前他把"物理竞赛目标"那页纸从笔记本里撕下来,反面写了几个字,折好推过去。
      纸上写的是:"周辞吃不吃薄荷糖。"
      纸条推回来的时候只在底下加了一行。
      "周辞吃。因为他同桌拆肉给他。"
      沈屿洲看着那行字。他把纸条折好夹进笔记本。指腹压在纸面上,那个"他"字的收尾向上勾了一下,跟陆时寒写其他所有字一样。
      他觉得这间教室似乎变小了。窗和窗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一些。或者说,左边那张桌子往右边靠了大概几厘米。他没量,不能确定。但他确实感觉到了。
      九月三号的下午还有三节课。日光灯管没有再闪。窗外蝉鸣停了,大概秋天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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