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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有效数字   第一周 ...

  •   第一周结束的时候,沈屿洲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表。
      横轴是"陆时寒每日行为记录",纵轴是从周一到周五。五个格子里填着不同的观察项。周一是"迟到零分钟,猫图一张,纸条三条,薄荷糖两颗"。周二是"迟到十一分钟,纸条两条,薄荷糖一颗"。周三"迟到四分钟,纸条四条,薄荷糖三颗"。周四"准时,纸条一条,薄荷糖两颗"。周五——周五还没过完,但今天早上陆时寒给他带了早饭。一袋豆浆,装在透明塑料袋里,开口系了个蝴蝶结,系绳的手法很对称。
      沈屿洲吃过早饭了。但他把豆浆放在了桌角,想等课间喝。豆浆袋上贴了张便利贴,上面写着"食堂卖完了,隔壁街买的。豆浆比较配笔记页右下方四十五度角。"后面画了个箭头,指向沈屿洲笔记本右下方的批注区。
      沈屿洲看着那张便利贴。他把豆浆袋系口的蝴蝶结拆开,又重新系了一次。系得跟原来一模一样。蝴蝶结的两边翅膀等长。
      第一节课间陈朗路过三班门口,探头进来。"时寒,周末去不去打球?"
      陆时寒正在本子上写什么,头也没抬。"周末有事。"
      "你又有什么破事,写你那——"陈朗话说一半,视线飘到沈屿洲桌面那袋豆浆上。包装袋的便利贴一角露在外面,正好能看见"右下角四十五度"那几个字。
      陈朗的嘴张了一下,合上了。他看看陆时寒,又看看沈屿洲。
      "行,你们忙。"他缩回去了,但沈屿洲在他缩回去的瞬间捕捉到了一声极轻的、介于"哼"和"哈"之间的单音节。
      沈屿洲把便利贴摘下来,夹进笔记本里。陆时寒还在写东西。
      "周末什么事?"沈屿洲问。
      陆时寒的笔停了。"交稿。社长让我把前两章打印出来送去审。"
      "文学社?"
      "嗯。高一就可以进,上周报了名。"陆时寒顿了顿,像在掂量下一句要不要说出口,"社长说我的楔子还行,但第二章的人物关系没交代明白。让我周末改。"
      沈屿洲想了想。"要我帮你看吗?"
      陆时寒转头看他。那个眼神重复了上周三的延续时长,将近五秒。五秒里面沈屿洲看见陆时寒的眼珠动了一下,好像把什么话从嘴边收回了喉咙里,换了一句更轻的。
      "你物理卷子写得完吗?"
      "周末写完。"
      "你周末还有其他计划吗?"
      "没有。"
      陆时寒低下头。"那行。你看完别说太多。"他把那叠手写稿从书包里取出来,犹豫了两秒,整个递了过去。沈屿洲接过来的时候感觉到纸面的温度,比室温略高。陆时寒握了它很久。
      周末沈屿洲在家写完了物理作业。两张卷子,用了四十七分钟。剩余的错题复盘用了二十分钟。然后他把陆时寒的稿子拿出来摊在书桌上,台灯拉近,光线调到最亮。
      他看得很慢。比做物理卷子慢得多。
      楔子写的是开学分班那天,第一句话他上周看过了。往后翻是第一章,周辞在物理竞赛训练营里解题,旁边坐着林远,林远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整页的公式,然后把纸翻过来,反面是首诗。周辞看到了,没说话,把那页公式纸折起来装进了自己口袋。
      "诗的内容:关于质量不守恒的某种隐喻。"
      沈屿洲在这句话旁边画了个圈。然后在页边写了:"质量守恒是基础物理概念。诗如果写质量不守恒,逻辑前提错了。"写完他又把这行字划掉了。他想起那天自己说"周辞和我不一样"的时候陆时寒的表情,笔尖顿在纸面上的力度。
      他重新写:"守恒的定义是封闭系统内不变。但人不是封闭系统。"
      他把这行字留着了。
      第二章讲到林远家里的情况。父亲再婚,新妹妹出生,林远在一家人的合照里站在最边上,照片的边缘裁掉了他半只肩膀。林远在阳台上跟周辞打电话说"我觉得我在照片里像个多余的标点符号",周辞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标点符号的作用是改变句子的意思,不是多余"。
      沈屿洲看到这里的时候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像某段代码被重新编译了,输出的结果和原来不同了。他把稿纸放下来,盯着台灯看了几秒。灯管有点旧了,光微颤。
      他把便利贴撕下来写了一句话贴在那段旁边:"标点符号这句很好。"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周辞说的话也会是我的回答。"
      然后他把稿子翻完了。整本大约四十页,三章半,写到林远在新学校的开学典礼上看见周辞从礼堂另一侧走进来,两人隔着八排椅子对视了一秒,林远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对称性破缺"四个字。
      沈屿洲把稿子合上。他发现自己的指腹在纸面上印了一个很浅的指痕。他把那页纸对着台灯光抚平了,抚了很久。
      周日晚上他把稿子带去学校还给陆时寒。陆时寒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旁边是文学社的几个人,有社长和两个高年级的。沈屿洲推门进去的时候他们正在说话,陆时寒抬头看见他,立刻站起来。
      "看完了?"陆时寒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
      "嗯。"沈屿洲把稿子递过去。他的手指碰到陆时寒指尖的时候,两个人的温度差不大,但触感分明。陆时寒的指尖上又有了新墨水的印痕,浅蓝色。
      "怎么样。"
      "标点符号那句很好。"沈屿洲说。
      陆时寒接了稿子低头翻。他翻到第二章那里看到便利贴,指腹在沈屿洲写的"周辞说的话也会是我的回答"那行字上停了一瞬。他的睫毛垂得很低,沈屿洲看不见他的眼睛。
      "别的呢。"
      "逻辑上没大问题。第二章的节奏比第一章快,信息密度高,所以社长说人物关系没交代明白——其实交代了,只是埋在对话里,读者要自己挖。"
      陆时寒抬头看他,嘴角有一点笑意。不多,像水面被什么小东西碰了一下,涟漪一圈就平了。"你什么时候学会看小说了。"
      "我今天下午刚学会的。"沈屿洲说。
      文学社社长在旁边看了他俩一眼,是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手里拿着一沓稿子。"时寒,你朋友?"
      "同桌。"陆时寒把稿子收进书包,没有提沈屿洲看了整整四十页并写了批注这件事。但沈屿洲注意到他把便利贴从稿纸上揭下来,没扔。他捏在手里,指腹把它叠成了很小的一块,塞进了校服内侧的口袋里。和沈屿洲装薄荷糖同一个位置。
      周一早上又恢复上课。物理课之前陆时寒突然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打印好的纸,推到沈屿洲桌面上。
      "改了一版。第一章第一页。你帮我看看。"
      沈屿洲低头看。第一页比手写稿多了两行。周辞在量课桌宽度的时候,林远在旁边站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新加的话:"你量过误差吗?"周辞说"正负零点一厘米"。林远说"那我试试看能不能把误差缩小到零"。
      沈屿洲的笔尖点在纸上。"这句是你新加的。"
      "嗯。"
      "为什么加。"
      "因为上周四我发现,你课桌中线的位置其实往右边偏了一厘米。上周二的时候还是正的,周三偏了零点五,周四偏了一。"陆时寒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视线没落在他身上,而是落在桌面上那道墨线上,"你在往左边挤。"
      沈屿洲的手在桌面底下攥了一下。攥紧又松开。
      "我没有量过。"
      "你不需要量。"陆时寒转过脸来,他的眼睛里有种很平的东西,像在陈述一件自己确认了很久的事,"你整个人都在往左边偏。记笔记的时候手肘越线了四次,昨天你放大扫除的时候把你的笔袋放在了中线上,不是右边。"
      沈屿洲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想说"这只是偶然现象",但"偶然"这个字在他自己的观测记录面前站不住脚。他的笔记本里那一页五天的行为记录,每个格子都填着陆时寒的名字。横轴是自己定的。他比谁都清楚为什么要定这个横轴。
      "你也在往右边偏。"沈屿洲最后说。声音很轻。
      陆时寒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这次弧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唇角几乎扬到了那个看起来不太像他的高度。他从口袋里掏出薄荷糖盒子,拧开盖子,推了一颗绿的过来。
      "补差价。"他说。
      沈屿洲看着那颗糖。他没有接,而是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了一颗绿色的,攥在掌心里。"我昨天吃过了。还剩十二颗。"
      "好吃吗。"
      "嗯。"
      陆时寒把推出去的那颗糖又收了回来,没有放回盒子里,握在自己掌心里。"那你慢慢吃。"
      上课铃响了。物理老师走进教室开始讲第三章的内容,沈屿洲翻开笔记,耳朵里听着黑板上的公式推导,脑子里却还在转之前那几句话。"你整个人都在往左边偏。"他低头看自己的桌面。右手边的文具袋确实放在了靠近中线的地方,笔和尺摆得不如上周整齐。铅笔横着放的,笔尖朝左。笔尖朝左意味着他每次拿笔都要伸过中线。
      他以前从来不这样。他把铅笔拿起来,转了个方向,笔尖朝右。放回去。
      刚放下,他又拿起来,转回原来的方向。笔尖朝左。
      笔尖朝左的那一瞬,他觉得什么东西对齐了。不是桌面上的东西,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陆时寒在旁边写笔记,袖口卷了两圈,露出来的那截手腕贴着桌面,离沈屿洲的铅笔只有几厘米。
      物理老师板书写了一整面。沈屿洲记了半面。还有半面是空白的。
      那半面空白页上,他在最底下一角写了一行小字:"正负零点一。改日测量。"
      他合上笔记的时候,旁边的陆时寒突然伸过手来,在他笔袋旁边放了一样东西。一个黄色的折纸,叠得很小很小,像颗豆子。沈屿洲打开来,里面还是纸,叠了四层。最后一层展开的时候,他看见上面用铅笔写了三个字。
      "误差零。"
      沈屿洲没有把这页纸夹进笔记本。他把它放进了校服口袋里,贴着那两颗还没有吃的蓝色和绿色。口袋深处,纸片挨着糖纸,窸窣一声。他感觉到心脏的位置钝钝地跳了一下。跟平时不一样,力道偏重,频率偏快。超出正常范围约百分之十五。
      他没有掐手背。他只是把手伸进口袋,指尖碰了一下那张纸。纸面上"误差零"三个字的笔痕是凸起来的,他用指腹沿着笔画描了一遍,描得很慢。
      窗外的蝉已经彻底不叫了。秋天在窗玻璃上结了薄薄一层,教室里面有人呵了一口气,白雾散在空气里。沈屿洲觉得今年的秋天,好像比往年来得温柔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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