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三排左侧的误差值 第二天 ...
-
第二天早上沈屿洲到教室的时候,左边桌面上摊着张纸。
纸上画了只猫。圆头圆脑,胡须是两根蚯蚓一样的波浪线,肚子底下压着一行小字:"占座证明。座位左边已售。"
沈屿洲站着看了一会儿。他把书包放下,把猫图小心地挪到陆时寒的语文课本上面压好,然后在自己座位上坐了下来。
六点五十三分。比他昨天晚了六分钟。原因是出门前他发现左脚的鞋带系法比右脚少打了一个结,拆了重系。这个理由他自己都不太满意,但确实没法忽略。
七点半,陆时寒来了。
他今天没有撞门框,但书包拉链仍然没拉。他走进来的时候看见那张猫图被端端正正压在课本上,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偏过头看沈屿洲。
"你收起来了。"
"怕被风吹走。"
陆时寒坐下来,把猫图拿在手里展开看了看。沈屿洲注意到他嘴角那个很小的弧度,像有人在冰面上画了一道极细的裂纹,不仔细看就错过了。
"画的你。"陆时寒说。
沈屿洲正在翻笔记。"它不是圆的吗。"
陆时寒把那句话在嘴里嚼了一下,然后笑出来,声音很轻。"对,我的意思是——猫比较像你。平时不动,但摸对了地方会咕噜咕噜。"他朝沈屿洲那边凑了凑,"你咕噜吗?"
沈屿洲停顿了大概两拍。
"我目前没有这项功能。"
陆时寒把猫图折起来塞进笔袋夹层。"行,那我再观察观察。"
第一节是物理课。老师姓宋,中年男人,板书从左上角写起,字迹工整但速度极快。沈屿洲翻到新的一页开始记,他的笔记是固定格式:左侧留三厘米空白写补充思路,正文用黑色,重点用红色下划线。下划线画得直,靠一把细尺。
陆时寒把笔记本摊开了。沈屿洲余光扫到那个本子的时候,愣了一下——本子的第一页画满了格子,但格子里填的不是板书内容。是字。很小很小的字,挤在每一个方格里,像一整个蚂蚁王国搬了家。看不清内容,但笔压很浅,写着写着就歪到格子外面去了。
宋老师在讲牛顿第一定律。沈屿洲在"惯性"旁边画了一个小箭头,打算标注这个知识点和初中教材的差别。他的笔尖刚落下,左边一只手推过来一张纸条。
纸条折得歪歪扭扭,打开以后里面只有一句话:"惯性是懒得动,那懒得停叫什么?"
沈屿洲的笔停住了。
他想了想,在底下写:"没有这个术语。你如果要造词,可以叫惰性。"
纸条推回去。三秒后推回来:"惰性听起来像人不想洗澡。"底下画了个小人,头发炸着,旁边写"陆时寒·周一早晨"。
沈屿洲把纸条夹进了笔记本。他没有笑出来,但是嘴唇动了一下,两个嘴角往同一个方向偏了不到两毫米。这个动作持续了大概零点几秒。陆时寒可能没看见。
物理课结束的时候宋老师布置了当堂小测。五道选择题,沈屿洲三分钟做完,然后他听见左边的笔尖在纸上刮了两下,停了。又刮了两下,停了。
他偏头看了一眼。
陆时寒的卷子第一题选了C。题目的正确答案是B。
"第一题。"沈屿洲压低声音。
陆时寒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飞快地把C涂掉了改成B。涂改的力道太大了,卷面蹭出一个毛边的小洞。他收手的时候笔尖戳进了桌面,在课桌上留了个很小很小的坑。
"谢了。"陆时寒没看他,耳朵尖有点红,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表情不像不好意思,更像在憋什么。
十分钟后卷子被后排收走。陆时寒转过头来,正对着沈屿洲,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沈屿洲。"
"嗯?"
"你刚才是怎么看出来我第一题错了的?"
沈屿洲想了想。"你看第三题的时间比第一题短,说明你第一题犹豫了。而且你写C的时候笔速比平时慢,你平时写竖笔收尾会上勾,但C的收尾是平的。"
陆时寒看着他。看了大概三四秒。沈屿洲知道这个时长超出正常对话里的视线停留均值,但说不出哪里不对。
"你平时都在观察我写字。"陆时寒说,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确认的实验结果。
沈屿洲觉得自己的脸有一瞬间温度发生了异变。他别开视线。"这是常识性观察。"
"常识性观察会记别人勾不勾笔尾?"
"我能记住所有人的笔迹特征。"沈屿洲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因为这听起来像是在辩驳,而辩驳意味着他觉得对方的话需要反驳。
陆时寒"嗯"了一声,没说信也没说不信。他转回去翻诗选,沈屿洲注意到他翻页的那根手指压在页脚上,指腹来回摩挲了两下,那截蓝墨水印子昨天就在,今天还在,颜色淡了些许。
中午沈屿洲去食堂。他通常走最快的那条路线,从教学楼东门出,穿连廊,进食堂侧门。全程三分四十秒,包括避开课间人流高峰的等待时间。他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听见左后方有人喊他。
"沈——屿——洲——"
声音是陈朗的。沈屿洲循声望过去,陈朗坐在靠窗那排,对面坐着陆时寒。陆时寒手里拿着双筷子,正在把一块红烧肉拆成丝。
沈屿洲迟疑了一下,走过去坐在了陆时寒旁边。
"你今天怎么这么慢,"陈朗嘴里塞着饭含混不清,"时寒说你在教室里待到了最后才走。"
"整理笔记。"
"你笔记需要整理?"陈朗把饭咽下去,"你初中那笔记比我课本还工整。初三下学期你坐我旁边,我期中考试前想借你笔记看一眼,你给了我一个七页的索引表。"
"那是为了让你快速定位。"
"我他妈要看的是解题思路,不是图书馆检索——"陈朗话说到一半,对面的陆时寒笑出了声。他笑的时候用筷子尾端敲了一下碗沿,清脆的一响,然后立刻压下去了。
陈朗看着他。"你笑什么。"
"你们俩初三同桌过,这事儿你怎么没跟我说。"
"我为什么要跟你说。"陈朗扒了一口饭,"还有你俩什么时候熟起来的,昨天才分班今天就知道给人垫红烧肉了?"
沈屿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碗里。一块红烧肉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拆好了放在米饭上,肉丝扯得均匀,三根一簇,整整齐齐码了三排。
他转头看陆时寒。陆时寒正在喝汤,勺子在碗里面搅,睫毛垂着。
"我觉得拆完的肉拌饭比较方便,"陆时寒说这话的时候对着汤碗,声音有点闷,"你自己拿筷子拆多费劲。"
沈屿洲没说话。他把那排肉丝拌进了饭里,低头吃了一口。
米饭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
陈朗在对面看着他俩,表情变得有点微妙,好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他只是哼了一声,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行,你们俩自己处吧,我这个电灯泡先走了。下午还有竞赛班摸底。"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弯下腰凑到沈屿洲耳边说了一句话,音量压得很低:"他给你拆肉的时候,你脸红了三秒。"
然后陈朗就大步走了。沈屿洲保持着吃饭的姿势,筷子上夹着第二口米饭,停在半空中。红烧肉的酱汁油亮亮地挂在碗沿。
陆时寒在喝第二碗汤。
"陈朗刚才跟你说什么?"他问,语气随意的。
"没什么。"
"你耳朵红了。"
沈屿洲把筷子放下了。
"食堂太热,"他说,"今天的红烧肉,谢谢。"
陆时寒"嗯"了一声,然后他从校服口袋里摸出那盒薄荷糖,弹了一颗绿色的出来,顺着桌面推到沈屿洲手边。糖粒贴着课桌表面骨碌碌滚了两圈,正好停在沈屿洲的餐盘右上方。位置很准,像量过。
"饭后来一颗,"陆时寒说,"薄荷味的比较配红烧肉,去腻。"
沈屿洲把那颗糖攥在手心里。糖纸外面有一层薄薄的潮气,是他掌心的温度。他想说"薄荷和红烧肉之间没有化学上的去腻原理",但这话到了嘴边他拐了个弯,咽回去了。
他最后说的是:"好。"
沈屿洲忘了自己上一次被人投喂食物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母亲。很多年前。在母亲的手还能稳稳地握住菜刀和锅铲的那些年里,她也曾经在饭桌上把鱼刺挑干净了才把鱼肉放他碗里。她做这件事的时候从来不说话,手指很稳,挑出来的刺码在碟子边上,整整齐齐。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些事情了。现在的记忆碎片像极细的沙漏砂,一晃就漏下去。
他把那颗薄荷糖放进了校服内侧的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下午第二节课后,沈屿洲被班主任叫去了办公室,拿竞赛班的材料。走之前他在课桌上留了张便签,压在陆时寒的薄荷糖盒子底下:"物理课笔记第7页有补充例题。你第一题错了以后可以看。"
他想了想,又在底下加了一行:"第三题答案D,步进式推导过程见笔记第8页。不用再拆肉了。"
写完之后他看了看,把最后那句划掉了。划了两道,很重的横线。
然后他走了。
二十分钟后他回来的时候,那张便签纸上多了几行字。陆时寒的笔迹,竖笔一如既往向上勾。
"笔记第7页看了。补充例题比我课本上那个清晰十倍。第8页推演我抄了。谢谢。"
底下画了只猫。和早上那张差不多,但这次猫肚皮上多了个圆圈,圆圈里面写着"咕噜按钮"。
旁边加了一句小字:"试用版。按一下试试。"
沈屿洲坐回座位上。他把便签纸从桌面上揭起来,指尖贴着纸张的边缘,翻过来看了背面。背面是空的。
他把纸折了四折,夹进笔记本里,夹在昨天那张纸团的旁边。
下午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陆时寒趴在桌上睡着了,侧脸枕着右胳膊,呼吸很浅很稳。睫毛在脸上面投了一小片阴影,唇角微微向下弯着,睡相说不上好看。墨绿色钢笔搁在手边没盖帽,墨水在纸上洇出一小朵深色的花。
沈屿洲看了他三秒。
三秒后他把视线收回来,翻开物理竞赛的材料开始看。第一页的例题他看了两遍,一个字也没进脑子。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
掐了三下。
疼感归位。
陆时寒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嘟囔了半句什么。沈屿洲没听清。
他低头在草稿纸上写了个"E=mc?",然后旁边画了一只简笔的猫。画完之后他看了三秒,又把猫涂掉了。
涂得很用力,猫变成了一个黑色的实心圆。像个句号。
但那个句号底下,铅笔的印子仍然透出来——圆圆的脸,波浪线的胡须,还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咕噜"字样。沈屿洲看着它,指腹轻轻压了上去,没擦掉。
外面有人在走廊里喊"快点快点要上课了"。陆时寒被吵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校服袖口压出了一道红印子。他迷迷糊糊地朝沈屿洲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几点了?"
"还有五分钟。"
"哦。"陆时寒把自己那本诗选翻到折角页,钢笔拿起来沾了一下墨水,然后顿住了。他偏过头来看沈屿洲。
"你草稿纸上那个圆的,是什么?"
沈屿洲把草稿纸翻过去了。"没什么。"
"是猫吧?"
"不是。"
陆时寒没追问。他把薄荷糖盒子打开,又推了一颗糖过来。这次是蓝色的。沈屿洲看见他的手指尖上那点蓝墨水的印子已经全褪了,指腹干干净净的。糖纸表面的光映在桌面那道黑线上,反出一点亮。
"蓝色是薄荷还是什么?"沈屿洲问。
"蓝色是海盐味的,"陆时寒说,下巴搁在手背上,侧头看他,"绿色的你昨天尝了吗?"
"还没有。"
"那你今天回去尝绿的,明天尝蓝的。"他打了个哈欠,声音被哈欠拖散了一半,"吃完了告我你喜欢哪个。"
沈屿洲把蓝色那颗也放进了口袋,贴着绿色旁边。两颗糖在口袋深处碰了一下,极轻的"嗒"一声。
他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