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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空白页和折角 周六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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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上沈屿洲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本深绿色旧日历。
日历翻开的三月那页对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水,杯沿印着半圈指纹。沈清和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听见开门声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又低头看报。那个点头的幅度很轻,但沈屿洲注意到他手里的报纸页脚折了一道——父亲平时从不折页脚。
"小姨走了?"
"走了。上午走的,说下午有约拍。"沈清和把报纸翻了一面,"茶几上的东西她留的。你自己看。"
沈屿洲把书包放在玄关矮柜上,走到茶几旁边坐下来。日历是旧式的,每页一天的那种活页本,翻到三月二十七号就停了。他母亲最后那年的日历只写到三月二十七日。后面的纸全部是空白的,一张都没有动过。
他翻到三月一号。
那页的日期栏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是母亲的笔迹。他母亲的字端正规矩,横平竖直,和她贴标签的风格完全一致。那行字写着:"屿洲开学了。早起半小时,煮了粥。"
沈屿洲的手指停在纸页边缘。他没有翻页。那行字很浅,墨水写上去之后又用铅笔描了一遍边,像是怕褪色。他发现自己在数那行字的笔画,横有几笔,竖有几笔,转折的角度是什么样的。数到第七笔的时候他停下来,因为数着数着视线就模糊了。
他翻到三月五号。母亲写:"他爸加班。我一个人吃的晚饭,煮面放了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后面画了一个很小的圈,圆圈里面点了个点,像溏心的截面图。
三月十号。"屿洲说物理考了第三名。他自己不满意,但我很满意。他低头擦卷子的样子像他爸。"
三月十五号。"给他换了一本新错题本,蓝色封面的。"
沈屿洲的呼吸在那行字上面停了很久。蓝色封面。他抽屉里那本。母亲的最后一页留在封底内侧,写着那个日期,压着陆时寒写的"此处有解"。她写日期的时候用的是她一向端端正正的字体,横平竖直,每一个笔画都在她惯常的位置上。
他继续翻。
三月二十号。那页上写着:"今天下午坐在沙发上叠纸。把去年剩下的旧日历裁成方块,叠了一盒纸鹤。屿洲小时候我教他叠过,他叠得比我还齐。他叠东西的时候嘴巴会抿起来,和他爸一样。"
沈屿洲把这一页拍下来了。拍的时候手机镜头抖了一下,他重新拍了一张。然后他把日历翻到三月二十七号。
那页的日期栏里只有六个字,笔迹比前面几页轻一些,像是握笔的力气不够了。六个字是:"今天太阳很好。"
下面空了一大片。但沈屿洲翻到背面的时候发现背面有东西。一行很小的铅笔字,写在这页纸的背面,大概是后来补上去的。字迹和他母亲的笔迹略有不同,更细一些,收笔的力道轻。
那行字写的是:"姐说把蓝色错题本给他用。物理题写错了就要订正。人有想不明白的事也要订正。"
这行字是沈清云的。沈屿洲认识,小姨的字细且密,看久了眼睛疼。她把这句话写在三月二十七号的背面,日历翻过去之后才能看见。像一道夹缝里的备注。
沈屿洲把这一页也拍了。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亮着,照片缩略图里两行字叠在一起。他坐在茶几旁边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边缘。沈清和在旁边翻报纸的动静很轻,哗啦一声,然后停了。
"她最后那几天话不多了。"沈清和的声音从报纸后面传过来,平稳的,"但每天还是会在日历上写一行。你小姨说那叫证明自己在。"
沈屿洲没有抬头。他的视线落在旧日历边缘被翻过无数次的折角上,纸面磨出了绒绒的毛边。母亲的指纹应该留在这些纸页上,但他分辨不出来了,指纹被时间磨散了。
"爸。"
"嗯。"
"蓝色错题本是我妈买的。"
沈清和把报纸放下来了。他看着茶几对面坐在地毯上的儿子,看了很久。沈屿洲没有迎上那个目光,但他能感觉到父亲视线落在他后脑勺上的重量,沉稳的,不算轻。
"你知道了?"
"封底内侧有日期。小姨写的。"沈屿洲把手机翻过来,把三月二十七号背面的照片给沈清和看。
沈清和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她买那本错题本的时候你妈还在。那段时间她每周过来两三次,给你妈带吃的、收拾屋子、在你妈睡着的时候帮你整理书柜。"
"她知道陆时寒写了东西?"
沈清和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成分,沈屿洲花了片刻才辨认出来——它像"温柔"和"迟疑"的混合态。"她知道。你小姨整理书柜的时候翻到了第七页,她把那四个字看了挺久。然后她在封底写了个日期,把本子放回去了。"
"她写了日期,但没有擦掉陆时寒的字。"
"她为什么要擦。"沈清和的声音平了平,"她跟我说那是你本子上第一次出现别人的笔迹。她觉得挺好的。"
沈屿洲的指甲陷进了掌心里。他感觉到那道浅浅的掐痕在扩散,但他这次没有收手。他把指腹贴在掌心的红印上,慢慢磨了两下,让那点疼痛保持在自己能控制的范围内。
"妈看到过吗。"
沈清和沉默了片刻。"你妈三月二十七号之后就没再翻过任何东西了。她那天的日历上写了'太阳很好'——"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在茶几上,"然后下午就睡了。没有再醒来。"
沈屿洲把日历合上了。绿色封面,书脊的布面已经褪了色,边缘起了一层细密的毛球。他把手掌平压在封面上,手心贴着那片旧的布料。布料的纹理粗粝,但压久了之后有温度从掌心渗进去,反上来一股微弱的暖意。
"我把这本日历带回学校。可以吗。"
"你留着吧。"沈清和站起来,端走了那杯已经凉透的水。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背对着沈屿洲。"你上次说你同桌在写小说。"
"嗯。"
"写什么的。"
沈屿洲想了想。"写两个高中生。一个物理一个文学。"
"你跟你同桌说了你妈的事吗。"
沈屿洲摇头。
沈清和嗯了一声。"那你自己决定什么时候说。"他走进厨房里去了,水龙头开了一下,水流的声音哗地冲出来又关上。
沈屿洲坐在原地,旧日历压在他大腿上。他拿出手机翻开陆时寒的对话框。聊天记录很短,前面只有几条关于作业的确认。他点开输入框,把三月五号溏心蛋那张和三月的"蓝色错题本"那张一起发了过去。
发了之后他打字:"我妈的字。她说我低头擦卷子的样子像我爸。"
发完他就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他心跳的节奏比正常偏快,他知道自己在紧张。他从来没有把母亲这些东西给别人看过。连小姨都是今年才开始慢慢给他转交的。但刚才发出去那一刻他几乎没有犹豫。
几分钟后手机震了。他翻过来看。
陆时寒回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他的手掌,掌心上用蓝色墨水写了一行很小的字,笔迹是陆时寒自己的。那行字写的是:"你擦卷子的样子我也见过。你擦卷子的时候嘴角会往下压半毫米。你在克制。"
下面跟了一段文字消息:"我今天去文具店买了一支和你妈颜色一样的蓝笔。你日历上那个字是深蓝还是浅蓝?"
沈屿洲盯着那个问题看了很久。母亲用的墨水颜色偏深蓝,学校文具店最常见的那种纯蓝墨水。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记忆中搜索母亲笔迹颜色的时候,脑海里最先浮现的画面是她贴标签时用的黑笔。蓝色的字在日历上,数量不多,他没有刻意记住色调。
"深蓝。"他回。
陆时寒秒回:"那我明天去买。你下次带日历回来的时候,我能在你妈的日记旁边写一行吗。"
沈屿洲的食指在手机边框上刮了两下。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我能在你妈的日记旁边写一行吗"——陆时寒问的是"你妈的日记",不是"那页日历"。他用的是"日记"。他把母亲在日历上写的那些字当作日记来对待,是留给身后的人慢慢翻看的东西。
"你想写什么。"沈屿洲问。
陆时寒那边显示正在输入,断了几次。最后发过来一行:"写'太阳确实很好。隔壁班有个人的错题本收到了。他今天吃了我两颗糖。'"
沈屿洲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胸口的位置,隔着校服布料压着。心跳透过布料震在手机背壳上,那种微弱的频率通过金属外壳反传回他的指腹。他闭了一会儿眼。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相机,对着三月二十七号那页拍了一张。那天母亲的六个字"今天太阳很好"下面是空白页,纸面干净,只有时间留下的淡黄色。他把这张也发给陆时寒。
"太阳很好那天是最后一天。她写完之后下午没有醒来。"沈屿洲打这行字的时候手指没抖,打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按了发送。
陆时寒那边的回复隔了一分多钟。一分多钟里沈屿洲看着屏幕慢慢暗下去又按亮,暗下去又按亮。然后对话框里弹出来一张新照片。
照片是陆时寒的手抄本,翻到最新一页。那页上写了一整段新稿子,钢笔字,深蓝色墨水,竖画收尾上勾。沈屿洲把图片放大来看。
"林远的妈妈走了三年。每年三月二十七号他去阳台上坐一会儿,什么都不做。今年他坐阳台的时候周辞发来一条消息。消息内容是'今天太阳很好'。林远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他回复说'嗯,是很好。那你想不想出来晒一下。'"
下面是陆时寒自己加的一行小字,铅笔写的,和正文分开:"你看,我把你妈的句子用上了。林远代替我接了话。"
沈屿洲把这张图片保存到了手机相册里。他和母亲日历代照片并排放在一个文件夹里,中间只隔着三张。然后他站起来,把旧日历小心地放进书包夹层,拉链拉好。沈清和在厨房里洗杯子,水流的声音断断续续。
他走到厨房门口。"爸。"
"嗯。"
"我回学校了。"
沈清和把杯子放回沥水架上,擦了擦手。他转过身来看着沈屿洲,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最后他只是点了一下头。"路上注意。"
沈屿洲点了下头。他弯腰换鞋的时候从鞋柜上拿起一颗薄荷糖——绿色,不知道谁放的,糖纸上贴了一张便签:"你小姨说的你放学的路上吃。"
糖是沈清云留的,字迹细而密。沈屿洲把糖放进嘴里,推门出去。
公交车上他靠着窗坐。手机屏幕在某个时候亮了一下。陆时寒发来:"你下次回来是什么时候。"
沈屿洲想了想,回:"下周末吧。我把日历带给你看。"
陆时寒说:"好。我买好蓝笔等你。"
公交拐了一个弯,窗外的街景从住宅区变成了店面连排的马路。沈屿洲把手机放进口袋,碰了碰那两颗蓝糖。旧的那颗糖纸边缘已经被他摩挲得起了毛,新的那颗还完完整整地封着。
他想到了一个词。好像把母亲、陆时寒、自己三样东西排在同一行的那种感觉——每个词都认得,串在一起念出来的时候,语气变了一种新的调子。
他靠着车窗闭上了眼。公交的震动通过座椅传到背上,规律而轻。他的嘴角没有明显上扬,但眉心是松开的。整个周末所有事情做完之后,他发现自己没有掐过手背。一次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