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叶》扶丞

6、不属于我的阳光 再次睁

　　再次睁眼，天已经亮了。清晨温软的阳光透过窗棂，薄薄一层落在林烨身上。她抬手揉了揉酸涩发胀的眼皮，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昨晚竟就这么伏在书桌前，凑合着睡了一整夜。

　　她轻手轻脚推开房门出去，客厅的沙发上，父亲睡得正沉。地面散落着横七竖八的空酒瓶，刺鼻的酒气沉沉弥漫在空气里，久久散不去。
　　脸颊的巴掌印还清晰地凝着痛感，指尖轻轻一碰，便是一阵火辣辣的灼疼，哪怕只是微微牵动面部肌肉，都扯得发麻发僵。

　　周末的日子从来都是这样。她要自己买菜做饭，收拾家务，打理好自己的一切，还要去楼下的小餐馆做兼职服务员。

　　学校免了她的学杂费，可日常的伙食费、零碎开销依旧要自己承担。找父亲要钱？想屁吃。

　　好在楼下餐馆的老板娘心善，愿意收她这个兼职。林烨今年刚满十八，手脚麻利，做事稳妥，一直做得很顺手。

　　一天兼职一百五十块，她向来省吃俭用，足够应付一周的开销，偶尔还能攒下一点余钱。

　　到了餐馆，她熟练戴好口罩和一次性手套，来人就上前点餐上菜，没客人的时候就蹲在后厨洗碗擦桌，来来往往不停歇，额头很快沁出细密的汗珠。

　　不知忙了多久，门口的风铃叮铃响了一声。林烨条件反射般开口，语气是早已练熟的温和客套：“欢迎光临，请问需要点什么？”

　　可抬眼的瞬间，她整个人骤然僵住。桌前坐着的女人，是她的母亲。
　　可眼前的人，早就不认得她了。女人身侧坐着气质温和的男人，身边还依偎着一个活泼的小男孩，一家三口，模样和睦又安稳。

　　四岁那年，母亲就离开了这个家，从此她跟着酗酒成性的父亲生活。
　　她恨吗？其实她一点也不恨。她甚至庆幸，母亲终于逃出了这个满是暴力和压抑的泥潭。

　　她唯一耿耿于怀的，是当年年纪太小、太过懵懂，傻傻拽着母亲的衣角，拦住了她唯一一次脱身的机会。

　　这么多年过去，母亲早有了崭新的生活，有乖巧的孩子、体贴的丈夫，过得安稳又幸福。如今，她只能称对方一声女士。

　　“宝宝想吃什么呀？”女人眉眼温柔，笑着把菜单递到小男孩手里，满眼都是宠溺。
　　小男孩脆生生开口：“我要可乐鸡翅，还有糖醋排骨！”

　　女人笑着点头，又将菜单递给身旁的男人：“你看看想吃点什么。”

　　男人的目光始终温柔黏在女人身上，眼底盛满笑意，语气纵容又宠溺：“你点你爱吃的就好，我都听你的。”

　　女人随意挑了几样菜品报出菜名，随后将菜单递还给站在一旁的林烨。

　　林烨敛下眼底翻涌的酸涩，压下所有纷乱的回忆，默默转身走向后厨，把点单信息告知厨师，又折返回来，安静给三人倒上温水。

　　她刚拿起抹布擦拭旁边的餐桌，耳边就传来女人轻柔的叮嘱声。
　　“宝宝，以后一定要好好读书，好好学习，不然就像这位姐姐一样，年纪轻轻就出来辛苦打工谋生。”

　　擦桌子的手猛地一顿，心口像是被细细的针尖狠狠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她再也待不下去，只想立刻逃离这个地方。

　　林烨强压下眼底的泛红，找到老板低声道别：“姨，我家里有点急事，先回去一趟，明天我再来上班。”

　　老板看着她发白的脸色，眼底带着心疼与无奈：“工资我转你账上了。现在天才刚亮没多久，是不是你爸又……唉，有委屈随时跟姨说。”

　　林烨只低低应了一声“嗯”，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快步离开了餐馆。

　　一路奔回家，关紧房门的瞬间，紧绷的情绪彻底崩塌，她顺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冰凉的地面。

　　母亲看到她现在这副狼狈窘迫的样子，会不会觉得难过？
　　可对方早就拥有了全新的人生，大概早就彻底遗忘，遗忘了她这个多余的女儿，遗忘了那段如同噩梦般的过往。
　　忘了也好，彻底忘了，才算是真正解脱。

　　稍稍平复好情绪，抬眼望去，客厅依旧一片狼藉。
　　满地垃圾酒瓶乱糟糟堆着，而始作俑者早已不见人影，想来又是酒醒就出门鬼混，把所有烂摊子全都丢给她。

　　林烨盯着满地狼藉，积压许久的委屈和烦躁瞬间涌上心头，低声骂了一句：
　　“我操他娘的，又留这么多烂摊子。”